空间里。
灯光白晃晃的。
温岁安蹲在地上,看着并排躺着的温戎川和云书佩。
两个人闭着眼,呼吸平稳,面色比进来之前好了不少,但还是沉睡着。
她刚才在外面听见李兴用樱花国语说的那句话。
她在前世因为专业需求,学过几门外语,樱花国语不算精通,但听得懂。
那句话的意思是,他为他的国家尽忠,为他的组织尽忠,今天这件事必须完成,如果不能完成,那就让他带着温戎川一起走吧。
她当时没有犹豫。
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,问她是否带目标对象进入空间。
她说了是。
三个人同时消失在那间屋子里。
爆炸发生的时候,她已经带着两个老人站在空间的地面上。
她问系统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能醒?”
【非宿主本人进入空间,会被强制进入催眠状态。这是空间规则,无法改变。他们会在离开空间后自然苏醒。】
“宋承野呢?他上次进来的时候,不是这样的。”
系统沉默了两秒。
【他的情况,解释不了。】
温岁安没有追问。
她看着两个老人,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。
昏迷也好。
省得她解释。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,在心里问系统。
“给他们两个做全身扫描。”
【全身ct扫描启动。预计三个钟头完成。】
温岁安在空间里等着。
三个钟头,外面不到两个钟头。
她在白墙上靠了一会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外面的事。
宋承野回来看到那片废墟,会怎么样。
她不敢想。
扫描结果出来的时候,系统把数据直接投在她面前的那面白墙上。
【云书佩,女,六十三岁。毒素已清除,残留百分之三十。五脏六腑功能偏弱,肝肾功能恢复至六成。
长期营养不良,血红蛋白偏低。慢性支气管炎,病程约十年。建议输液方案:营养液加抗炎药物,连续两天。】
【温戎川,男,六十五岁。毒素已清除,残留百分之五。五脏六腑功能尚可,休养即可恢复。腰伤,陈旧性损伤,腰椎间盘突出,
压迫神经根,来源为战场旧伤。双膝老寒腿,关节退行性病变,来源为长期受寒。右肾结石,直径约零点八厘米。】
温岁安看着那些数据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她想了想。
如果她就这么带着两个老人出去,身体完好,面色红润,谁信。
外面的人会起疑。
几方势力盯着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趁着两个老人在空间里昏睡,把他们身上的陈年老病,能处理的都处理了。
先给云书佩挂上输液瓶,两天的量,一天三瓶,营养液、抗炎药、维生素,轮着来。
然后给温戎川做腰部的微创。
系统辅助定位,她操刀,把压迫神经的那一小块突出物削掉,缝合,贴纱布。
膝盖做了关节腔清洗,打了玻璃酸钠。
肾结石用体外碎石,碎了之后让他多喝水排出去。
前前后后忙了将近三天。
三天里她几乎没合眼,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,醒了继续干。
做完最后一项的时候,她直起腰,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在心里问系统。
“外面过了多久?”
【约两天。】
温岁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两天。
她脑子里闪过宋承野的脸。
他回来看到那片废墟,找不到她,会怎么样。
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跟系统说。
“我先出去。”
【宿主确定?外面天气恶劣,正在下大雨。】
“确定。”
她意识一动,从空间里闪了出来。
雨砸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被浇透了。
雨点又大又密,打在身上生疼,水从头发上往下淌,糊了满脸。
她啊了一声。
下一秒,她又闪回了空间。
站在白晃晃的灯光底下,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骂了一句。
“这雨也太大了吧。”
她跟系统换了一身雨衣。
深绿色的,厚帆布,跟这个年代常见的雨衣一个样。
穿好了,她又出了空间。
雨还在下。
她站在山顶的那片空地上,雨水打在雨衣帽子上啪嗒啪嗒响。
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。
铁锹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她转过身。
宋承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空了,铁锹落在地上。
他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满脸是泥,胡子拉碴,眼白上全是血丝。
身上的衣服被雨浇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。
那双手,垂在身侧,手背上的皮翻着,指节上全是血口子,泥和血混在一起,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
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,露出底下的皮肉,也是血肉模糊。
他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从空洞,到愣住,到亮了一瞬。
像一盏快要灭的灯,被人拿手护了一下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朝她扑过来,脚踩在泥水里打了个趔趄,他稳住了,两步跨到她面前,两只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。
搂得极紧。
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两只手臂箍着她的后背,箍得她喘不上气。
他的手在抖。
整个人都在抖。
温岁安被他搂着,脸贴在他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快得不像话。
她开口了。
“宋承野。”
他没有应她,只是搂得更紧了。
“宋承野,下雨了,你怎么不穿雨衣?”
他还是没有应她。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脸离她很近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混着泥。
他的眼睛看着她,里面有东西在翻涌。
然后他低下头,猛地吸住了她的嘴。
是吸。
连吸带啃。
嘴唇扣着她的嘴唇,牙齿碰着牙齿,力道大得她发疼。
他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确认她是真的。
确认她还在。
温岁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,胸口发闷,两只手推他的肩膀,推不动。
她拍他的后背,拍了好几下。
他才松开一点。
她大口喘着气,看着他。
他比她高一个头,此刻微微弯着腰,脸对着她的脸,雨水从两个人之间淌下去。
他的眼眶红了,红得吓人。
她看清了他整个人。
比第一次在沙面岛见到他的时候还狼狈。
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,瘦,颓,但眼睛里还有东西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子。
她叫他。
“宋承野。”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安安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是你吗?”
温岁安的鼻子一酸。
“是我。宋承野,是我。”
他的手指从她后背上收回来,抬起来,碰了一下她的脸。
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她的脸是热的。
他停了两秒,然后那个表情慢慢变了。
从呆滞,到茫然,到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漫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