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梅追出去的时候,方曼秋正蹲在巷口那棵榕树底下,两只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周玉梅走过去,没先管她。
她站在榕树底下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跟出来,才低下头,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手帕,在手里攥了攥,嘴里压着声骂了一句。
“那个贱丫头,跟她好商好量的,居然不同意房子给你几个哥哥住。她算什么东西。”
方曼秋还在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周玉梅又骂了一句。
“一个乡下来的孤儿,无父无母的,连个正经户口都没有,跑到羊城来赖着别人的房子住。给她脸了。”
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我上午跟王妈打听了。那个李岁安,在京城本来定过亲的,跟一个军官。后来人家不要她了,把她退了。你想想,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婚?那丫头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玩过。”
方曼秋从臂弯里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愣了一下。
“妈,真的?”
“王妈亲口跟我说的,那还有假。”周玉梅把手帕塞回兜里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劲:“看着清清白白的,谁知道里面是什么货色。宋承野现在是被她蒙了眼,等以后开了苞,发现不是原装货,不一定要人家。到时候看她怎么哭。”
她说到这里,又骂了一句。
“那贱丫头,今天我好声好气跟她商量房子的事,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甩脸子,说什么不行,只能她一个人住。她算老几。苏曼姝的房子,苏曼姝自己都没说什么,她一个外人倒做起主来了。”
周玉梅越说越气,又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跟我摆架子,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。她以为她是谁,宋家一个保姆护工,装什么大尾巴狼。”
她骂够了,才蹲下来,伸出一根手指,在方曼秋脑袋上点了两下。
“哭,哭什么哭,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闺女。”
方曼秋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尖也红,眼泪糊了一脸。她仰着脸看着周玉梅,忽然把嘴一瘪。
“你有用?你有用你还不是嫁给我爸。”
周玉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她愣了两秒,把手收回去,在围裙上蹭了一下,蹲下来,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度。
“行了。你妈当年是没赶上好时候,条件也没有你好。你妈要是长得有你这么周正,早飞出去了,还轮得到你爸?”
方曼秋吸了吸鼻子,没接话。
周玉梅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,声音压低了。
“别哭了。天下又不是就他宋承野一个优秀的男人。他眼瞎看上那个干巴巴的护工,那是他瞎。你大姑父什么地位你今天也看见了,那么多高官对他客客气气的。有你大姑父在,你还怕找不到好人家?”
方曼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妈,我就喜欢宋承野。我没有见过像他那样好看的男人。真的好看。刚刚见到他,我的心砰砰跳,跳得难受。我看到他跟那个护工站在一起,我心里更难受。”
周玉梅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。
“没出息。什么都写在脸上。你就那样跑出来,你大姑知道了,肯定骂你。”
她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居然那么喜欢那个宋承野,那就追。”
方曼秋抬起头。
“他们不是没有结婚吗。没有结婚,就有机会。你想办法留在你大姑这里,说帮忙带澄澄。有的是机会接触那个姓宋的。找机会,生米煮成熟饭,还怕他不认你。”
方曼秋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。
周玉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了,把眼泪擦了,整理好自己。进去吃饭,该笑就笑,给人留个好印象。你越是没事人一样,人家越会多看你两眼。”
方曼秋用手帕把脸擦干净,理了理头发,跟着周玉梅回了院子。
两个人回到桌边坐下,安安静静吃着饭。
方曼秋的筷子夹着菜,眼睛却一直盯着同桌的温岁安。
她看着温岁安的侧脸,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。
她也没有多好看。
瘦巴巴的,脸白得没血色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。
凭什么?
方允茹从灶房回来,重新在桌边坐下。
她坐下之后没怎么说话,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周玉梅、张素芬和方曼秋三个人身上慢慢走着。
一会儿看看周玉梅的筷子往哪儿伸,一会儿看看张素芬的嘴在跟谁说话,一会儿看看方曼秋的眼睛往哪边瞟。
周玉梅被她看得筷子都不知道往哪个盘子里落,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张素芬比她沉得住气,该吃吃该喝喝,但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刚才慢了。
方曼秋更不自在,手搁在膝盖上,筷子搭在碗沿上,动也没动。
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。
吃完饭,客人陆陆续续散了。
周参谋和李参谋先走的,柯塑送到门口,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几个穿中山装的老同志也起身告辞。
几个军嫂跟方允茹在门口说了几句闲话,各自回去了。
宋承野跟温岁安最后告辞。
宋承野拄着拐杖站起来,温岁安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朝柯塑和方允茹点了点头。
“柯伯伯,方姨,我们先回去了。”
方允茹送到院门口,拍了拍温岁安的手:“岁安,今天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温岁安摇了摇头:“方姨,没事。”
方允茹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回了院子。
柯塑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客人都走了,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方德顺和方德安两兄弟。
“把你们两家人都叫齐,来客厅,我有话和你们说。”
方德顺和方德安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后怕。
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姐夫这个表情。
平时柯塑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,今天这个脸色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。
两家人被叫到客厅里。
周玉梅还在跟张素芬说话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,正往里面装桌上剩下的菜。
那布袋已经装了小半袋,底下垫着一层油纸,上面码着几块没动过筷子的扣肉,肥瘦相间,酱色油亮。
旁边还塞了几桌剩下的白切鸡。
“吃不完的,我打包回去,今晚可以吃。”周玉梅把布袋口扎紧,搁在胳膊弯里,笑呵呵地坐下来了。
张素芬看到柯塑的表情,伸手拉了一下周玉梅的袖子,把她往旁边带了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