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岁安醒的时候,枕头已经湿透了。
她坐起来,胸口堵得厉害,梦里那间孤儿院的走廊还贴在眼皮上,水泥地灰扑扑的,院长的脸模糊又清晰。
喘了好几口气,她才把呼吸平下来。
窗外一片黑,沙面岛静得只剩江风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下楼找宋承野。
她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得脚底板一缩,趿拉上拖鞋就往外走。
路过楼梯口那面照片墙,脚步顿了一下。
墙上那张老太太的照片还在,深灰色对襟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纹舒展开来,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温岁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,嘴里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谢谢您,宋奶奶。”
客厅的老式落地钟敲了十二下,最后一响沉下去,余音在空房子里转了一圈才散。
温岁安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了那扇木门。
宋承野还没睡。
他扶着床沿,没拄拐杖,从床边走到窗户,又从窗户走回床边,一步一停,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,睡衣的后背洇了一小块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。
“宋承野……”
温岁安几步冲过去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宋承野被她这一下冲得没站稳,往后退了两步,背抵在墙上才停住。
他本来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,两只手收拢,圈住她,掌心贴在她后背上。
“岁安,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带着刚练完腿的哑。
温岁安没回答,两只手搂着他的腰,脸埋在他胸口。
她哭出了声,压都压不住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从他睡衣前襟洇进去。
宋承野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。
“做噩梦了?”
她还是不说话,只是搂得更紧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他的名字。
“宋承野......宋承野......宋承野......”
一声接一声。
宋承野没再问,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,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脑勺上,手掌覆住她的头发。
哭到打嗝,她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。
退到一半,仰起脸看他。
眼睛红得厉害,鼻尖也红,睫毛上挂着水珠,睫毛糊成了一缕一缕的。
她盯着他的脸,看了好几秒,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。
“宋承野,我做了个梦,梦到了我们的前两世。”
宋承野的手停在她肩膀上。
他没有马上接话,低下头,用拇指把她脸颊上那道泪痕抹掉,指腹蹭过她颧骨的时候力道很轻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温岁安摇头。
她抬手,把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,掌心贴着她的脸颊,她侧了侧脸,脸就搁在他手心里,没动。
“第一世,你带兵去边疆打仗,打了七年,二十七场仗。可是,我嫁给了别人。”
“我以为嫁的是救命恩人。”
“你回来那天,我穿着凤冠霞帔站在喜堂上,叫你大伯哥。”
“你当天晚上就走了,去了边疆,守了三十年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,我已经快死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对不起,说下辈子换我寻你。”
宋承野的手在她脸上停着,指节收了一下,没动。
“第二世,打仗,街上全是炮火。一枚炸弹掉下来,你从硝烟里冲出来,把我压在身下。”
“你后背全是血,骨头都碎了,你临死前跟我说,若有来世,换你早早认出我。”
她说到这里,嗓子又哽住了,眼泪淌下来,淌进他的手心里。
她抬起头看着他,下巴抖着。
“宋承野,对不起,两世我都错过了你。”
宋承野看着她。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,停了两秒,才抬起来。
“没关系。”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温岁安攥着他睡衣的前襟,攥得指节泛白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又吸了一下,把嗓子里的哽咽压下去。
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你是小白哥哥,对不对?”
宋承野的手僵住了。
他整个人定在原地,动都没动。
温岁安又说:“你七岁摔了一跤,一直昏迷,十岁才醒过来。”
“陈姨跟我说的。”
“所以孤儿院那三年,陪我的那个小白哥哥,是你对不对?”
宋承野的呼吸停了。
他低下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马上发出声音。
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僵着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拢。
他看着她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“小……小雪花?”
温岁安点头。
她一边点头一边哭,眼泪又淌下来,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“小白哥哥,是我,我是小雪花。”
宋承野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他七岁那年。
那一跤摔得狠,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,人昏过去就没再醒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十岁,躺在床上,奶奶握着他的手,眼睛红红的。
他记得中间那三年。
那三年他不在这个世界。
他在另外一个地方,一个他到现在都说不清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很亮,墙是白的,灯泡挂在天花板上,一按开关就亮。
他被送去了一个叫孤儿院的地方。
那时候他的头发是白的,眉毛是白的,皮肤也是白的。
他记得那些孩子看见他就躲,有人喊他怪物,有人拿石子扔他,有人把他从队伍里推出去,说他是鬼投的胎。
他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。
那三年里,只有一个小姑娘不怕他。
她跟他一样是孤儿。
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,头发扎成两根小辫子,每天跑过来找他,喊他小白哥哥。
她夸他好看。
她说:“小白哥哥,你头发像雪,眼睛像兔子,好看。”
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丑得厉害,被她一夸,就信了。
后来有一天,院长把她拽走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,但他听见她在哭。
他冲过去,抱起院长办公室里那个比他人高的花瓶,往院长脑袋上砸了一下。
院长的脑袋破了一道口子,血从额头上淌下来,淌了一脸。
院长松开小姑娘,转过来掐他的脖子。
就在那个时候,一把裁纸刀。
他脖子上被割了一道,血从脖子里往外冒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他醒在了十岁那年的床上。
奶奶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睛红红的。
“小雪花在哪里?”他问。
奶奶没听懂,问他小雪花是谁。
“孤儿院的小雪花。”
奶奶说他病糊涂了。
他后来就再也没提过。
他只知道那个小姑娘叫小雪花。
他找过她,但那个世界他回不去了。
后来他长大了,他想,那三年可能是他昏迷的时候脑子编出来的梦。
他不敢把小雪花跟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对上。
一个都不像。
温岁安看着他愣在那里,又哭了一声。
她伸手去拉他的手。
“小白哥哥,是我。”
宋承野回过神来。
他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抓住温岁安的肩膀,两只手扣在她双肩上,低头看着她,声音在颤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在那个地方吗?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温岁安哭得直打嗝。
她把事情说了。
“在那个世界,我二十六岁那年被人下药毒死了,再睁眼就来了这里。”
“我穿到这个身体里,从大溪村开始,一路走到现在。”
宋承野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。
他把她按进自己怀里,搂得很紧,脸埋在她头发里,肩膀也在抖。
他抱了她很久。
“安安。”
他的声音又哑又低。
“留在我身边,好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