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到军区供销社门口停下来。
苏曼姝要下车,被温岁安按住了:“你坐着。我跟若岚姐去,你看着包。”
苏曼姝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
供销社里下午人不多,蔬菜柜台还剩一些绿叶菜,肉摊上还有一些五花肉和一只鸡、几条条鲈鱼。
黄若岚挑了一把韭菜、一捆豆苗、两根黄瓜、一把小葱、一块姜、几头蒜,又拿了一块豆腐、一瓶陈醋、一小瓶酱油。
温岁安在旁边拎着篮子跟着她,看她挑菜利落,也没多说什么。
“够不够?”黄若岚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够了。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“那行。”黄若岚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篮子里,去柜台结了账。
两个人拎着东西往回走,苏曼姝坐在车里看着她们过来,从车窗里探出头:“买这么多,你们是要做大席?”
“七菜一汤,不算多。”黄若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:“你坐好,别老探出头来。”
三个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,太阳已经挂到西边的屋顶上了。
院子里,叶梓恒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,铅笔握在手里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
旁边蹲着几个小孩,都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,有的趴在地上画圈,有的在拿树枝戳蚂蚁洞。
叶梓潼跟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蹲在院墙根底下,面前摆着一排碎瓦片和几朵野花,几个人正忙着“做饭”。
“妈妈回来了!”叶梓潼抬起头,看见黄若岚,手里的野花都忘了放下。
“玩什么呢?”黄若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做饭!我做的是红烧肉,小芳做的是炒青菜,妮妮做的是汤!”叶梓潼指了指面前那排碎瓦片,每片瓦上摆着不同的花草:“妈妈你看,我做的可像了!”
黄若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指尖在她发顶停了一下:“像。跟真的一样。”
叶梓潼又低下头继续“做饭”了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再放点盐……好了!”
黄若岚站起来,在院墙根边站了两秒,看着叶梓潼跟几个小孩头挨着头,一本正经地摆弄那些碎瓦片和野花,唇梢悄然弯起。
苏曼姝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,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墙根那几个孩子,也笑了。
她走到黄若岚旁边,声音压低了些:“若岚,再忍忍。我问过老刘了,叶景然转队的申请已经转到这边了,就这两天的事。到时候你们就能搬到这边来住了。”
黄若岚的目光还落在叶梓潼身上,没有接话。
“前面还有一处院子空着。老刘说让叶景然申请那处,离我们近,也方便走动。”苏曼姝说:“到时候潼潼想怎么玩就怎么玩,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
黄若岚没有接话,看着叶梓潼把一朵紫色的小花摆在瓦片中间,又用手比划了一下,然后抬头冲旁边的小芳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是敞开的,没有拘束的,跟她在叶家大院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看见没有?”黄若岚的声音很轻:“她在那边,从来不敢这么笑。”
苏曼姝没有接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胳膊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灶房里,黄若岚系上围裙,洗了手,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从篮子里拿出来。
五花肉切成片,大小均匀,准备做梅菜扣肉。
鸡剁成小块,用酱油和姜片腌上。
黄瓜拍碎了切段,用盐渍着。
豆苗洗了两遍,掐掉老根,放在沥水篮里。
韭菜择干净,码在案板上。
温岁安在她旁边打下手,剥蒜、切姜、洗葱,刀起刀落,动作利落。
“你这刀工可以。”黄若岚看了一眼她切的葱段,长短一致,切口平整。
“在乡下练出来的。”温岁安把葱段拨进碗里:“做饭这个事,没人教,自己做多了就会了。”
苏曼姝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灶房门口,端着搪瓷缸喝红枣水,看着她们忙:“我倒是想帮忙,但你们不让我动手。”
“你坐着就是帮忙。”黄若岚头也没回:“你要是进来,我们还得腾出手照顾你。”
苏曼姝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几个孩子玩。
七道菜依次出锅。
梅菜扣肉蒸得酥烂,五花肉片码得整整齐齐,底下垫着黑亮的梅干菜,酱色浓郁,一开锅盖香味就蹿满了整间屋子。
宫保鸡丁堆在盘子里,鸡丁嫩滑,花生酥脆,红亮的干辣椒段和花椒粒点缀其间,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,闻着就开胃。
红烧鱼块煎得两面金黄,浇了深色的酱汁,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。
凉拌皮蛋码在盘子里,每瓣皮蛋上都浇了蒜末和醋汁,琥珀色的蛋心微微颤动。
豆苗清炒了一大盘,脆生生的,绿得发亮。
韭菜炒鸡蛋金黄金黄的,蛋块裹着韭菜段,油亮亮地堆着。
醋溜白菜用了白菜帮子斜刀片成薄片,酸味一闻就让人咽口水。
汤是萝卜排骨汤,汤色清亮,排骨炖得酥烂,萝卜块煮得透明,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碗面上飘着油花。
满满当当八道菜,盘子挨着盘子,碗挨着碗,把圆桌占得没有空隙。
灶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,从敞开的窗户飘到院子里。
蹲在院墙根“做饭”的叶梓潼吸了吸鼻子,抬头往灶房看了一眼:“妈妈做什么了?好香啊。”
叶梓恒把作业本合上,也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沈聿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“华国”字样圆领汗衫,下身是军绿色长裤,头发还带着湿气,显然是刚在部队洗过澡。
他走进院子,先看见蹲在院墙根的几个小孩,目光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灶房门口坐着的苏曼姝身上。
“苏同志。”他点了点头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沈营长。你家今天开大席。”苏曼姝端着搪瓷缸,朝他举了举。
沈聿白走进灶房,油烟和热气扑面而来。
他先看见黄若岚站在灶台前,正往盘子里盛最后一道菜,围裙上沾着油渍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若岚姐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辛苦。你出去等着,马上开饭。”黄若岚头也没回。
沈聿白应了一声,目光却已经越过她,落在旁边正在摆碗筷的温岁安身上。
她低着头,把筷子一根一根对齐,动作不紧不慢。
沈聿白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两秒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他走后,黄若岚把锅里的汤盛进碗里,偏过头看了温岁安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:“下个月你就满十八了。结婚的事,你怎么打算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