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岁安靠在椅背上，把那个信封推回桌子中间：“先不拿走。继续放在厂里运营。”
孙怀明看着她。
“秋冬款才是大头。”温岁安说：“现在天热，童装走了一波，但真正的利润还在后面。秋装、冬装，每一样都比夏装利润高。现在把钱拿走了，后面周转就紧了。”
李叔把信封放回桌上：“李同志说得对。夏装只是开了个头，秋冬才是重头戏。咱们不能刚活过来就把粮吃了。”
苏曼姝也把自己的信封推回桌子中间：“我的也不拿。继续用。”
黄若岚想了想，把布包里的信封也拿了出来，放在桌上：“我那份也留着。钱不多，但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孙怀明看了看桌上那几个信封，没有推辞，把它们摞在一起，放进抽屉里锁好：“那我就替你们收着了。等秋冬款结账，一起算。”
孙怀安靠在门框上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这时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：“秋冬款要是还按夏装的路子走，顶多就是换个厚面料、加个内衬。利润是能高一些，但也就是高一些而已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走？”孙怀明看了他一眼。
孙怀安没接话，目光落在温岁安身上。
温岁安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坐在裁桌边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，然后开口了：“我有个想法。之前一直没有提，是因为夏装的单子刚起来，产能跟不上。但秋冬季的准备工作，现在就可以开始了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孙怀明身体往前倾了一些。
“羽绒服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叔的剪刀停了一下，张叔的蒲扇也不扇了，王师傅端着搪瓷缸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“什么服？”李叔先开口了。
“羽绒服。”温岁安说：“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现在卖的冬装，全是棉服。棉花填充，厚是厚，但不轻便，洗几次就结块不保暖了。羽绒服不一样，填充的是鸭绒、鹅绒，轻，保暖，蓬松。”
苏曼姝眼睛亮了一下，把扇子放下：“这个我知道。我在毛子国留学的时候见过。冬天零下三四十度，当地人穿的就是羽绒服。外面一层防风面料，里面充的是鸭绒，又轻又暖，比棉服好太多。”
她从布包里翻出一支铅笔，又从桌上拿了一张白纸，刷刷刷画了几笔。
几笔勾勒出一个圆领短款外套的轮廓，领口不高，袖口收着，下摆微微收紧。
“毛子国那边的羽绒服，外层用尼龙或混纺面料，内层用防绒布，中间填充鸭绒。隔成一个个小方格，绒不会乱跑。”苏曼姝把画好的纸举起来让大家看：“版型也不像棉服那样臃肿，收腰的，穿着不显胖。”
李叔凑过来看了看，把纸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：“用鸭绒？那鸭绒怎么处理？填进去就行了？”
“不行。鸭绒要经过清洗、烘干、筛选，去异味，确保干爽蓬松才能填充。”温岁安说：“工艺比棉服复杂，但保暖性和穿着体验是棉服比不了的。”
张叔把蒲扇打开又合上：“这东西，市面上没见过。供销社有卖？”
“没有。”温岁安说：“但现在没有，不代表以后没有。国内已经有试制出羽绒制品的了，只是产量少，市面上几乎看不见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普通人都能穿得起羽绒服。”
王师傅把搪瓷缸放下了：“那要是我们也做羽绒服，印上华国字样，就跟夏装的风格连上了。”
“对。”温岁安说：“品牌辨识度一旦立起来，后面无论出什么新款式，别人一看就知道是雷蒙厂的货。羽绒服也一样，保留华国字样，保留我们自己的风格。”
孙怀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：“但鸭绒哪来？市面上没有现成的渠道。”
“找养鸭场。”温岁安说：“城里没有，周边县城一定有。你让人去跑，跟养鸭场谈长期合作，让他们供应鸭毛。鸭毛不值钱，养鸭场都是当废料处理的，我们收了，成本不会太高。”
李叔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鸭毛收了之后还要处理。清洗、烘干、分拣，这些工序我们厂里没有设备。”
“设备可以添。”孙怀明说：“先把鸭绒的供应渠道谈下来，设备的事后续再解决。这几个月的时间够我们准备的。”
温岁安看着孙怀明：“还有一件事。羽绒服要是做成了，不光是内销的路子。国内目前做羽绒服的厂屈指可数，做的也都是出口。如果我们能打开品质，对接外贸渠道，就能为国创外汇。”
苏曼姝把铅笔放下：“一旦有了外汇渠道，我们厂那些红帮西装的版型和工艺就能用上了。出口服装要求高，正适合老师傅们的手艺。”
李叔的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声音有点不一样了：“你是说……咱们的红帮手艺，还能重见天日？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温岁安说：“先做好羽绒服，把厂子的产能和口碑立稳了。等外贸渠道打开，西装的版型一拿出来，就是现成的。”
张叔把蒲扇往桌上一拍，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：“那我这几十年的手艺，就不算白练。”
王师傅在旁边笑了，是那种从喉咙里哼出来的、带着几分激动的笑。
孙怀明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把那本账册又翻开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：“鸭绒的事，我明天就让人去周边县城跑。先找养鸭场谈供应，签保密协议。羽绒服的版型和工艺，我们也要提前准备。”
几个人又说了几句，孙怀明把钢笔放下，把桌上的信封收进抽屉里，锁好：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厂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，一个年轻战士穿着军便装，站在车门旁边，冲这边敬了个礼：“李同志，刘政委让我来接你们。黄同志也一起走。”
黄若岚看了苏曼姝一眼：“老刘安排得倒是周到。”
“他怕曼姝姐坐自行车颠着。”温岁安拉开后车门，让苏曼姝先上车，又回头看了黄若岚一眼：“若岚姐，今晚别回去了。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，正好趁这个空聚聚。明天周末，你住一晚再回去。”
苏曼姝从车里探出头来：“就是。难得厂里的事告一段落，今晚好好聚一次。你要是太晚了不想回去，就住我家，客房空着的。”
黄若岚站在车门口，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温岁安和苏曼姝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那今晚就不走了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在供销社停一下，我去买菜。我做饭。”
苏曼姝笑了：“你做饭，我负责吃。”
黄若岚坐进车里，把布包放在膝盖上：“那说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