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清晨，天光透亮。
六月的京城已经开始热了，但一早一晚还凉快。
温岁安六点就起了，把院子扫了一遍，灶台上的粥煮上，又切了一碟咸菜。
她换了那件湖蓝色的布拉吉，头发编成四股辫，用同色发带系了个蝴蝶结。
沈聿白从里屋出来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汗衫，头发刚洗过，还湿着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。
“你今天穿这个去厂里？”
“咋啦？”
“怕你骑车不方便。”
“裙子到小腿，不碍事。”
沈聿白没再说什么，去灶台边盛粥。
粥煮得浓稠，米香混着柴火气，在灶房里散开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
“姑姑！姑姑！”
叶梓潼的声音从门口一路响到院子里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小短袖，白色短裤，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，跑得帽子都歪了。
她一头扎进温岁安怀里，脸在她裙子上蹭了蹭。
“姑姑今天穿蓝色的！好好看！”
温岁安蹲下来，把她帽子扶正：“潼潼今天也好看。”
“我穿了新衣服！妈妈昨天买的！”
“好看。这个颜色衬你。”
叶梓恒跟在后面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汗衫，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，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。
他走到温岁安面前，站定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安安姑姑。”
“梓恒，又长高了。”
“嗯。上个月量身高，长了一公分。”
“那很快就要超过姑姑了。”
叶梓恒的嘴角弯得更深了，没有接话，但他站在温岁安面前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棵正在拔节的小树。
黄若岚走在最后面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她站在院门口，看着温岁安蹲在地上跟两个孩子说话，嘴边掠起一道柔和曲线。
“岁安，你今天这身真好看。”
“曼姝姐送的。她说我穿得太素了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这个蓝色衬你，显得人特别白。”
苏曼姝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。
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棉布长裙，头发用黑夹子别着，整整齐齐。
她手里也提着一个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装的都是设计稿。
“都到了？那就走吧。趁日头还没升高。”
沈聿白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靠在门框上。
他看了温岁安一眼，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，把碗放下。
“梓恒，潼潼，今天跟我在家。姑姑她们去办事。”
叶梓潼仰着脸看他：“爸，姑姑去哪？”
“去厂里，做衣服。”
“做衣服？给潼潼做吗？”
“对。给你和很多小朋友做新衣服。”
叶梓潼眼睛亮了：“那我可以在家等新衣服吗？”
“可以。等姑姑回来。”
叶梓恒站在旁边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。
他看了温岁安一眼，又看了沈聿白一眼，然后拉了拉妹妹的手。
“潼潼，我们跟聿白爸在家。姑姑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叶梓潼点了点头，又跑过去抱了一下温岁安的腿，才松开。
温岁安从院子里推出自行车。
沈聿白帮她把车后座上的灰擦了擦，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轮胎。
“气打足了。路上慢点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中午回来吃饭？”
“不一定。在厂里吃。”
沈聿白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退后一步，让开了院门。
三辆自行车，两个人骑。
温岁安骑自己的，黄若岚载苏曼姝。
苏曼姝侧身坐在后座上，一只手搂着黄若岚的腰，另一只手挡着太阳。
“若岚，你骑车稳不稳？别把我颠下去。”
“稳着呢。你坐好就行。”
“你上次骑得歪歪扭扭的，我差点掉下去。”
“那是你太重了。”
“我怀着呢！能不重吗？”
黄若岚笑了一声，没接话，蹬了一脚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。
温岁安骑在旁边，放慢了速度，跟她们并排。
晨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着。
苏曼姝看着她，啧了一声。
“岁安，你今天这身，走路上大家都得多看两眼。”
“什么多看两眼？”
“你没发现刚才路口那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看了你好几眼？”
“没注意。”
“你当然没注意。你眼里只有你家沈聿白。”
黄若岚在前面笑出了声：“曼姝，你别逗她。”
“我没逗她。我说的是实话。岁安以前天天穿白大褂、灰衬衫，好看是好看，但太素了。今天穿了蓝色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”
温岁安没接话，嘴角浅浅扬了半分，把车蹬快了一些。
两辆自行车穿过老街，拐进王府井的巷子。
雷蒙服装厂的铁门已经开了，门卫大爷看见她们，笑着招手。
“李同志来了！孙厂长一早就等着了！”
温岁安把车停在门口，锁好。
三个人走进厂区，穿过空荡荡的院子，往办公室走。
孙怀明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，头发梳过，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看见她们，快步迎上来。
“李同志，黄同志，苏同志，快进来坐。”
办公室不大，但今天收拾得很整齐。
桌上摆着几杯茶，搪瓷缸擦得锃亮。
靠墙摆了几把椅子，坐了五个人，都是厂里的老师傅，年纪从五十到七十不等。
为首的是李叔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睛很亮。
旁边坐着张叔，瘦高个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，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再旁边是王师傅，圆脸，皮肤黑，手指粗短，一看就是常年摸剪刀的人。
孙怀明招呼她们坐下，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。他看了李叔一眼，又看了看温岁安。
“李同志，你说有东西给我们看？”
温岁安看了苏曼姝一眼。
苏曼姝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一叠稿纸，一张一张铺开。
八张设计稿，按款式排好。
女童四款，男童四款，每一张都用铅笔勾线、彩铅上色，标了尺寸、面料、工艺细节。
苏曼姝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第一张。
“这是女童第一款。苹果领碎花棉绸连衣裙。娃娃裙版型，双层蕾丝苹果领，小飞袖，腰间暗藏松紧收腰。碎花是若岚画的，低饱和细密型，不扎眼。”
她把稿纸翻过来，让几位老师傅看背面标注的尺寸和工艺要求：“后背半开扣，穿脱方便。裙摆做到膝盖以上一掌宽，孩子跑动的时候不绊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