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悄然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跟他的感情,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比的。”
温岁安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说几句。”
叶悄然看着她。
“第一,你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。可他在乡下疯了两三年,你在哪?”
叶悄然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——我在农场。我们家——”
“你在农场。”温岁安打断她:“你在农场,他在乡下。你们分开好几年。他病得最重的时候,身边没有你。”
叶悄然的嘴唇在抖。
“那不是我的错。我们家——”
“我没说是你的错。”温岁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我只是问你,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感情好,他护着你,他给你带糖。可他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,你在哪?”
叶悄然说不出话了。
“第二,你说两家大人默认了你们的婚事。可他定了亲的事,他亲自告诉你了吗?”
叶悄然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他没有。”温岁安替她回答了:“他没告诉你。他没跟你说他有未婚妻了。他没跟你解释为什么娶的人不是你。”
叶悄然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
“你——你少在这里挑拨——”
“我没有挑拨。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温岁安看着她:“他要是心里有你,他为什么不娶你?他要是觉得你合适,他为什么不来找你?他跟你从小一起长大,他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。可他选了我。”
叶悄然的眼眶红了。
“他是一时糊涂。他感念你照顾孩子的恩情——”
“感念恩情就要娶我?”温岁安的声音还是很平:“他要是只为了报恩,给我钱就行了。没必要娶我。”
叶悄然被噎住了。
“第三,”温岁安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:“你说你家世好、人脉广、能帮他。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。他跟我说的,是他小时候他爸不信他、他继母怎么对他、他在部队怎么拼。他跟我说的,是他心里最苦的事。”
她看着叶悄然的眼睛。
“你说的那些,家世、人脉、助力,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,是一个人能不能懂他。你懂他吗?”
叶悄然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。可你真的了解他吗?”温岁安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她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知道他最怕什么?你知道他最想要什么?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他爸闹翻?”
叶悄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温岁安替她回答了:“你只知道他是沈家的儿子,是营长,是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。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叶悄然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“你凭什么说我不了解他?”
“凭你说的那些话。”温岁安看着她:“你说了那么多,全是在说你有多好、你家世有多好、你能给他什么。你没有一句是在说他。你从头到尾,都在说你自己。”
叶悄然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想嫁给他,不是因为你爱他。是因为他合适。”温岁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“家世合适,门第合适,前程合适。你找的不是丈夫,是一个门当户对的人选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温岁安看着她:“你要是不服气,你回答我一个问题。他最喜欢的菜是什么?”
叶悄然愣住了。
“他最爱吃什么?你说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,你总该知道他爱吃什么吧?”
叶悄然的嘴张着,合不上。
“他不爱吃甜的。不爱吃红烧肉,太腻。他喜欢吃面食,尤其是手擀面。他吃面不爱喝汤,觉得汤占肚子。”温岁安的声音很平:“这些你不知道吧?”
叶悄然站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——你在他身边才多久——”
“我跟他在一起不到一年。但你跟他认识十几年。”温岁安看着她:“十几年,你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凭什么说你了解他?你凭什么说你比我更合适?”
叶悄然的手在抖。
她想反驳,但她找不到话。
她确实不知道沈聿白爱吃什么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在她眼里,沈聿白是沈家的儿子、是军官、是她应该嫁的人。
他爱吃什么,不重要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要跟你吵架的。”叶悄然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还在硬撑:“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。你跟他在一起,对你对他都不好。你耽误他,你自己也耽误不起。你还年轻,找个门当户对的——”
“门当户对?”温岁安打断她,“你说的是你跟他吧?”
叶悄然咬了咬牙。
“是。我说的就是我跟他。”
温岁安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去找他。你跟他说,你觉得你们门当户对,你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。你看他怎么说。”
叶悄然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来找我,不敢去找他,说明你知道他不会听你的。”温岁安的声音很平:“你怕他不答应,怕他拒绝你。所以你来找我,想让我主动退出。你觉得只要我走了,他就会选你了。你把他当什么?货物?你退了我买?”
叶悄然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——你不要太过分——”
“过分的是你。”温岁安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:“你跟他定了亲,你不去找他,来找我。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感情好,可你连跟他当面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。你说你爱他,你连争取他的勇气都没有。你爱的到底是那个人,还是那个身份?”
叶悄然往后退了半步,背撞在槐树干上。
温岁安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不会跟沈聿白说。”
叶悄然愣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去跟他说。你要是觉得你们有婚约,你要是觉得他该娶你,你去找他。你当面跟他说。他要是答应,我退出。他要是拒绝——”温岁安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你就死心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叶同志,我还有病人。先走了。”
她走了。
脚步声在青砖路上笃笃笃,不快不慢。
叶悄然靠在槐树上,浑身发抖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不是怕,是气的。
她从小到大,没被人这么顶撞过。
在家,父母顺着她。在外面,别人看在叶家的面子上,也对她客客气气。
她是叶家的千金,是文工团的独唱,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女。
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
一个乡下丫头,一个赤脚医生,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?
叶悄然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她站直了身体,整了整衣领,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但她眼底的光,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,是更深的、更冷的、藏在底下的东西。
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步子很快,鞋跟踩在青砖路上,笃笃笃,比来时急了很多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温岁安,你等着。
你今天的这些话,我记着了。
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沈聿白选了你,你就赢了?
你等着。
她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阳光落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
槐花的花瓣被风吹起来,在她身后飘了一路。
卫生所里,刘宝珠正在整理药柜。
看见温岁安回来,探出头。
“岁安,谁啊?”
“叶家的。叶梓恒的姑姑。”
刘宝珠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把药瓶放回柜子里,压低声音。
“她来找你干什么?”
“让我离开沈聿白。”
刘宝珠愣了一下,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她凭什么?她算老几?”刘宝珠的声音拔高了:“沈聿白跟你定了亲,她跑来插一脚,要不要脸?她跟沈聿白什么关系?前女友?还是家里定过亲?”
温岁安把白大褂穿上,把扣子系好。
“都不是。她自己觉得该嫁给他。”
刘宝珠气得直摇头。
“这什么人啊?人家都定了亲了,她跑来让你退出?她以为她是谁?叶家的千金了不起啊?叶家的千金就能抢别人未婚夫?”
温岁安坐下来,翻开病历本。
“别说了。干活。”
刘宝珠还想说什么,看见温岁安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
她转身进了药房,把药瓶弄得叮当响。
温岁安坐在诊桌后面,拿起钢笔。
笔尖停在纸面上,没有落。
她看着窗外。
阳光落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柳絮从门口飘进来,落在桌角上,轻轻一碰就散了。
她想起叶悄然说的那些话。
每一句都是在炫耀,在示威。
但温岁安心里清楚,那些话再甜,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。
沈聿白选的人,是她。
不是叶悄然。
她低下头,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笔迹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