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京城,气温像坐了过山车。
白日燥热,早晚寒凉,加上风大干燥、柳絮纷飞,卫生所里从早到晚没断过人。
温岁安早上七点半到岗,诊室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
小孩风热感冒、咽喉肿痛、柳絮过敏咳嗽红疹,大人昼夜受凉关节酸痛、上火牙疼口舌生疮,还有换季湿热积滞腹痛胀气的。
一个接一个,问诊、扎针、配药、敷药,她手上的活没停过。
刘宝珠在药房和诊室之间来回跑,递药、收方、招呼病人,脚不沾地。
“李医生,三号床的小孩烧到三十九度,您快去看看。”
“来了。”
温岁安把手里最后一个病人的药包好,收了钱,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,起身去了三号床。
是个五六岁的男孩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额头上敷着湿毛巾,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。
母亲急得眼眶红红的,手在抖。
“李医生,我家娃从昨晚就开始烧,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。”
温岁安蹲下来,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脉。
风热入肺,咽喉红肿,不是普通感冒。
她从药柜里拿出银针,在孩子的大椎、曲池、合谷各扎了一针。
孩子哭了一声,母亲赶紧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动,扎了针就不烧了。”
留针一刻钟,温岁安又开了一副药,让刘宝珠去抓。
药抓好,她把孩子头上的针取下来,把药包递给母亲。
“一天三次,一次一包。用温水送服。这两天别吃油腻的,喝点粥。”
母亲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。
刘宝珠靠在药房门口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这天,大人小孩都遭罪。”
温岁安把银针收了,在诊桌后面坐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,柳絮从门口飘进来,落在水泥地上,一团一团的。
“歇会儿吧。下午人还多。”
刘宝珠端了两杯水过来,一杯递给温岁安,一杯自己端着。
两个人在窗边坐下来。
刘宝珠喝了一口水,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。我家那个小姑子,眼瞅着要嫁人了,天天在家闹。嫌家里给的东西不够,要这要那,还嫌我男人这个当哥的不够大方,攀比别人家嫁闺女的风光。”
温岁安端着水杯,没接话。
“我公婆呢,向来偏心女儿,她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男人也是,一味纵容,从来不会说一句重话。我夹在中间,里外不是人。说多了得罪公婆,说少了憋屈自己。”
刘宝珠越说越来气,声音也大了些。
“上星期她看上了一块的确良布料,要三块多一米,张嘴就要十米。我婆婆二话不说就给买了。我去年想扯块布做件褂子,磨了两个月才给我买。”
温岁安把水杯放下,看了她一眼。
“家家都有难念的经。长辈偏心,家人纵容,都是常态。你不必事事放在心上。日子是自己过的,别为旁人添堵,气坏自己最不划算。”
刘宝珠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就是憋得慌,说出来好受些。”
“那就说出来。说完了,该干嘛干嘛。”
刘宝珠点了点头,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。
两个人正说着,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
一道身影停在门口。
来人穿着一件收腰的碎花衬衫,料子挺括,花色是当下最时兴的。
下身是军绿色长裤,裤线笔直,脚上一双黑色皮鞋,擦得锃亮。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。
脸上化着淡妆,眉毛修过,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。
整个人站在门口,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。
刘宝珠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温岁安一眼,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来人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,精准地落在温岁安身上。
她抬步走进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,节奏不快不慢。
走到诊桌前,停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岁安。
温岁安坐在椅子上,抬起头,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来人唇瓣浅浅弯起,弧度不大,恰到好处。
“你好,我是叶梓恒、叶梓潼的姑姑,叶悄然。”
温岁安看了她一眼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之前在田溪村的时候,叶梓恒跟她提过,说家里有个姑姑,但对他们兄妹俩不怎么亲近,也没来看过他们。
叶家的千金,两个孩子叫她姑姑,从来没露过面。
温岁安站起来,比她矮了半个头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好。有事?”
叶悄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她来之前想过很多次温岁安长什么样。
乡下丫头,赤脚医生,能好看到哪去?
顶多是五官端正,不丑。
她以为自己站在这里,光鲜亮丽,能把对方比下去。
但温岁安坐在窗边,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皮肤冷白,眉眼清绝,不施粉黛,自有一股干净清冷的气质。
穿着白大褂,领口露出浅蓝色的衬衫领子,简简单单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叶悄然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。
她很快把那丝不悦压下去,嘴角的笑容不变。
“这里人多,说话不方便。出去聊聊?”
温岁安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她把白大褂脱下来,叠好放在椅子上,对刘宝珠说了一句。
“宝珠姐,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去吧。也没几个人了。”
温岁安跟着叶悄然走出卫生所。
巷子里很安静,阳光落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
路边那棵槐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,被风吹得到处跑。
两个人走到巷口,停下来。
四下无人。
叶悄然转过身,看着温岁安。
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。”叶悄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
“我跟聿白哥,从小一起长大。我家住西区大院,他家住我对面那栋楼。他比我大几岁,小时候我总跟在他后面跑。他上学,我在后面追着喊聿白哥。他放学,我蹲在巷口等他。”
她停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。
“每年过年,两家大人都会聚在一起吃年夜饭。他妈还在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悄然长大了给我们聿白当媳妇。他妈走了以后,我爸跟他爸还提过这事。两家大人心里都有数。”
温岁安没接话,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。
但她在听。每一句都在听。
叶悄然说的那些话,听起来是在讲过去的事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分享回忆。
但温岁安听得出来,那不是分享。
那是在划线。
划一条线,把沈聿白的过去圈起来。
告诉温岁安,这片领地,我先占的。
那些年、那些事,都是我跟他之间的。
你来得晚,你不懂。
宣示主权。
温岁安心里清楚得很。
叶悄然今天来,不是来吵架的,也不是来讲道理的。
是来示威的。
用“从小一起长大”示威,用“两家大人默认”示威,用“他对我好”示威。
她要把温岁安逼到墙角,让她自卑、让她退缩、让她自己走。
但温岁安不会走。
不是因为倔。
是因为她看得太清楚了。
叶悄然嘴里说的那些“好”,全是小时候的事,全是单方面的接受。
沈聿白背她回家、沈聿白给她带糖、沈聿白护着她。
叶悄然从头到尾,都是那个被照顾、被给予、被保护的人。
她从来没有给过沈聿白什么。
叶悄然见她不说话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“你不知道吧?他小时候特别护着我。我摔了,他背我回家。我被同学欺负,他去找人家算账。他说过,谁都不许欺负悄然。你说,他对我好不好?”
温岁安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他考了军校,我还在上中学。他每次休假回来,第一个来看我。给我带糖,带巧克力,带毛子国的巧克力,只有他能弄到。”
叶悄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:“他对我怎么样,你应该能看出来吧?”
温岁安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你说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