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岁安把窗花拿出来,在窗户玻璃上比了比。
大红纸剪的,牡丹花和蝴蝶,中间一个“福”字。
她在背面抹了浆糊,贴上去,用手抚平。
沈梓潼趴在窗边看,鼻子贴着玻璃,哈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
“姑姑……蝴蝶……”
“嗯。蝴蝶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蝴蝶……”
“好看。”
沈梓潼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。
灶房里,沈聿白已经把肉切好了。
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,大小均匀。
酸菜切碎,粉条泡软,豆腐切块。白菜洗了,切成段。
鱼刮了鳞,肚子里塞了葱姜。
温岁安走进灶房,把围裙系上。
“我来。你去贴窗花。”
“窗花贴完了。”
沈聿白把刀递给她:“那烧火。”
温岁安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蹿起来,映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。
沈聿白站在案板前切菜,刀起刀落,白菜切成丝,粗细均匀。
沈梓恒和沈梓潼在院子里放鞭炮。
很小的那种,一挂只有几十响,拆开了放。
沈梓恒把一个小鞭炮插在雪地里,用火柴点着,跑开几步。
“啪”的一声,雪地上炸了一个小坑。
沈梓潼捂着耳朵,蹲在灶房门口看。
“哥哥……再放……”
沈梓恒又点了一个,这次扔得远了一些,炸在院子中间,雪花溅起来。
“好不好玩?”
“好玩……”
沈梓恒又点了一个,递给她。
沈梓潼伸手接了,手太小,捏不住,掉在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她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瘪了瘪嘴,没哭。
“没事。炸不着。”沈梓恒蹲下来,又递给她一个。
这次她攥紧了,沈梓恒给她点着,她赶紧扔出去。
鞭炮在半空中炸了,声音不大,她笑了。
“哥哥……我放了……”
“嗯。你放了。”
年夜饭做了八个菜。
红烧肉、酸菜炖粉条、豆腐炖鱼、炒白菜、腊肉炒蒜苗、鸡蛋羹、花生米、凉拌萝卜丝。
摆了满满一桌,盘子挨着盘子,碗挨着碗。
沈梓恒把筷子摆好,碗摆好。
沈聿白把酒倒上,一杯白酒,一杯水。
水是给温岁安的。
“姑姑,你不喝酒?”
“不喝。”
“那为什么爸喝?”
“大人喝。”
“你也是大人。”
温岁安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沈梓恒没再问了。
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。
炉火烧得旺旺的,屋里暖融融的。
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,看不清外面,只能看见院子里的灯亮着,昏黄黄的。
沈聿白端起酒杯,看了温岁安一眼。
“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
沈梓恒也端起杯子,杯子里是水。
他举起来,碰了一下沈聿白的杯子,又碰了一下温岁安的杯子。
“爸,安安姑姑,过年好。”
沈梓潼不会端杯子,也学着他的样子,把碗举起来,举得高高的,差点翻了。
“姑姑……过年……好……”
温岁安接过她的碗,放在桌上,夹了一块鸡蛋羹放在她碗里:“过年好。吃吧。”
沈梓恒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在沈聿白碗里。
“爸,你吃。”
沈聿白看了他一眼,把肉吃了。
温岁安夹了一筷子鱼,放在沈梓恒碗里:“多吃鱼,聪明。”
“我已经很聪明了。”
“那就更聪明。”
沈梓恒唇梢悄然弯起,低下头吃鱼。
沈梓潼不会用筷子,温岁安把鸡蛋羹拌在米饭里,一勺一勺喂她。
她吃了一口,含混地说了一句。
“姑姑……好吃……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她吃了几口,又指着红烧肉:“姑姑……那个……”
“你咬不动。”
“咬得动……”
温岁安夹了一小块瘦肉,撕碎了放在她碗里。
沈梓潼用手抓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了。
“好吃……”
沈聿白端起酒杯,慢慢喝。
他看着温岁安喂潼潼的样子,嘴角弯着。
“安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过年,还在一起过。”
温岁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。”
沈梓恒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后年也在一起过。”
“大后年也是。”沈梓潼含混地说了一句。
沈聿白笑了。
不再是从前仅唇角微勾的浅淡模样,此刻笑意铺满脸庞,整个人骤然鲜活明亮。
沈梓恒也笑了。
沈梓潼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也跟着笑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吃完饭,沈梓恒帮着收了碗,摞在灶台上。
沈聿白把桌子擦了,把地扫了。
温岁安把剩菜收进碗柜里。
四个人围在炉边守岁。
沈聿白把瓜子花生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
温岁安把杂拌糖倒进盘子里,花花绿绿的,堆了满满一盘。
沈梓恒嗑瓜子,嗑得很慢,一颗一颗地嗑。
沈梓潼不会嗑,把瓜子连壳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吐出来,不好吃,又拿了一颗花生。
“姑姑……剥……”
温岁安剥了一颗花生,递给她。她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:“好吃……”
沈聿白靠在椅背上,看着炉膛里的火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眼睛里。
“梓恒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?”
“算术九十八,语文九十五。”
沈聿白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”
沈梓恒低下头,唇尖微微上扬。
温岁安看了沈聿白一眼。“这叫还行?”
“那叫很好。”沈聿白改口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沈梓恒的嘴角弯得更深了。
沈梓潼困了,趴在温岁安腿上,眼睛半闭着。
温岁安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“姑姑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……还过年吗……”
“过。年年都过。”
“那……明年……还有……红烧肉吗……”
“有。”
“还有……鱼吗……”
“有。”
“还有……鞭炮吗……”
“有。”
沈梓潼满意了,把脸埋在温岁安腿上,慢慢闭上了眼。
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接一阵。
远处有人在喊“过年好”,听不清是谁的声音。
沈聿白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里有小孩在跑,手里拿着烟花棒,火星子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。
他站了一会儿,关上门,回到炉边。
温岁安看着他:“外面热闹吗?”
“热闹。”
“你怎么不出去看看?”
“看够了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没屋里好。”
温岁安唇瓣浅浅一勾。
夜很深了。
两个孩子都睡了。
沈梓恒自己睡最里面那间屋,门虚掩着,被角从门缝露出一截。
沈聿白走过去,把门轻轻带严实了。
沈梓潼睡在温岁安那屋,小脸埋在枕头里,小手攥着被角。
温岁安把被子给她掖好,吹灭了灯,走出来。
沈聿白站在灶房门口,把围裙挂好,擦了手。
炉火压小了,屋里还暖着。
“去睡吧。”温岁安说。
沈聿白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:“晚安。”
温岁安靠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,比平时慢,像是整个人松下来了。
过了几秒,她退开半步,看着他。
“晚安。”
沈聿白唇侧浮起笑意,松开手,转身进了自己的里屋。
门关上了,脚步声很轻,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温岁安站在灶房里,炉火的光映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灶房的灯吹灭了。
窗外的雪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闷闷的,很远。
她推开自己那屋的门,沈梓潼睡得很沉,呼吸又轻又匀。
她轻轻躺下,把被子拉过来盖好。
墙那边没有声音。
她在黑暗里唇角软然一弯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