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部的灯全亮了。
张爱英披着陈红梅的外套,坐在椅子上,还在哭,但哭声小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方志强蹲在墙角,两只手抱着头,不敢看人。
史盼慧站在屋子中间,脸白得像纸,嘴唇还在哆嗦,但已经不说话了。
陈红梅坐在张爱英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,偶尔拍一下。
林知青和孙知青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也不敢走。
胡红征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,手里拿着钢笔。
他把笔帽拧开,又拧上,又拧开。
谁都没说话。
“方志强。”胡红征先开口了。
方志强从墙角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。
“你跟张爱英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方志强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我……我跟爱英处对象……”
“处对象?”胡红征把钢笔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大。“处对象你给人下药?处对象你把人按在床上?方志强,你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编得像?”
方志强不说话了。
“史盼慧。”胡红征的目光转过来。
史盼慧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“方志强说是你给他的安眠药,是你让他去知青院的。你认不认?”
“我不认。”史盼慧的声音小而紧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我没做过。”
“那周晚宁呢?”陈红梅开口了。“你说周晚宁一个人在知青院不放心,让我们陪你回去看她。可是周晚宁根本不在知青院。她去哪儿了?”
史盼慧张了张嘴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认为周晚宁在知青院。”陈红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你让我们陪你回去,不是为了关心她,是为了让我们看方志强欺负周晚宁,你以为床上躺的是周晚宁,你想让我们看见周晚宁被毁了。你没想到躺在那的是张爱英。”
史盼慧的脸白透了。
“我没……”
“你还说没有?”陈红梅站起来,声音也大了。“灶台上那杯红糖水呢?是你泡的,是你端给周晚宁的。周晚宁没喝,被别人喝了。那个人喝了就昏过去了,就被人欺负了。你还说你没有?”
史盼慧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桌角上,疼得她弯了一下腰,但没有出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
周晚宁走进来。
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重新扎过了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。
她看了史盼慧一眼,又看了方志强一眼,走到胡红征面前。
“大队长,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周晚宁转过身,看着史盼慧:“那杯红糖水是你泡的。你说我身子不舒服,让我喝了暖暖。我没喝。因为我不信你。”
史盼慧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前几天还在背后编排我,说我往牛棚跑,跟那边有牵扯。今天忽然对我好,又是道歉又是泡红糖水。我不信一个人能变得这么快。”
周晚宁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你把红糖水端给我的时候,你端着缸子的手指在抖。你紧张,因为你怕我不喝。但是你又认定我一定会喝,因为红糖水精贵,你认定我眼皮子浅,必定会喝那红糖水。”
周晚宁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纱布,纱布上沾着褐色的水渍。
“这是那杯红糖水,我留着。你要是不认,可以去化验。红糖水里有没有安眠药,化验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史盼慧的手开始抖。
“你……你算计我……”
“是你先算计我的。”周晚宁看着她,不闪不避。“你算计我,我没上当,你自己摔了跟头。怪谁?”
史盼慧的腿软了,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。
她的嘴张了好几次,想说什么,每一次都只发出含混的气音。
角落里,张爱英忽然抬起头。
“是那杯红糖水?”她的声音又哑又涩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“我喝的那杯红糖水?”
所有人都看向张爱英。
她坐在椅子上,陈红梅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,领口被她攥得紧紧的。
她的眼睛肿了,鼻尖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但她不哭了。
“我肚子疼。来例假了,疼得站不住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电影刚开场我就撑不住了。我跟陈红梅说我先回去,喝口红糖水缓解一下。陈红梅说陪我,我说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看了陈红梅一眼。陈红梅点了点头。
“我回到知青院,灶台上放着一杯红糖水。还用纱布盖着,冒着热气。我以为是盼慧给我留的。”
她看了史盼慧一眼。
“她这几天也给我留过吃的。上次她妈捎来的花生,她分了我一把。我以为这杯红糖水也是给我留的。”
“我端起来就喝了。”
张爱英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又续上了。
“喝完我头就晕了。不是普通的晕,是那种天旋地转、站都站不稳的晕。我想回自己的屋,但我走错了。我走进了周晚宁的屋,倒在周晚宁的床上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她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醒过来的时候,他在我身*上。”
她的手指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,我不知道自己在哪。我*疼*,我叫不出声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他捂我的嘴,叫我别喊,说喊了对我不好。”
方志强蹲在墙角,头低得更低了。
“方志强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胡红征的声音不大,但从胸腔里压出来的,沉得吓人。
方志强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。
“大队长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你给人下药,你欺负人家姑娘,你还有脸说你在处对象?”胡红征一巴掌拍在桌上,搪瓷缸跳起来,水洒了一桌。“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?你知道要判几年?”
方志强的脸白了。不是白,是灰。
他看了史盼慧一眼,又看了张爱英一眼。
“大队长,我真的是被史盼慧害的。她跟我说的时候,说是周晚宁。我真的不知道床上是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床上是谁你就敢下手?”胡红征的声音更沉了。
方志强说不出话了。
史盼慧站在屋子中间,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。不红不白不青不紫,像一张纸,什么都没有。
胡红征看了她一眼。
“史盼慧,你策划这件事,想毁掉周晚宁的名声。你给方志强安眠药,让他来知青院。你故意带人回去,想让所有人都看见。你算得很精,但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周晚宁没喝你的红糖水。你自己挖的坑,自己跳进去了。张爱英是被你连累的。”
史盼慧的腿撑不住了,顺着桌沿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她的嘴张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不是哭,是那种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、机械的、无意识的流泪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胡红征打断她。“这事我会报上去。公社知青办怎么处理,是上面的事。但你在田溪村待不下去了。”
史盼慧坐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,仰着头,眼泪往下淌。
没有人看她。
陈红梅搂着张爱英,林知青和孙知青站在门口,低着头。
方志强蹲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大队部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