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。
知青院从早上就开始躁动。
公社放映队要来晒谷场放电影的消息传了好几天了，放的是《地道战》，黑白片，村里大人小孩都看过不止一遍，但每次放还是跟过年似的。
史盼慧一早就起来了，把灶台擦了一遍，碗筷收拾干净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。
红糖是上回她妈托人捎来的，一直没舍得喝，纸包边角都卷了，封口用一根红绳扎着。
她拆开绳子，舀了两勺红糖放进搪瓷缸里，用热水冲了，拿筷子搅了搅。
红糖水在缸底慢慢散开，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她端着缸子站在灶台边，低头看着那杯红糖水，唇角淡弯一瞬。
旁边一个女知青从里屋出来，看见她端着缸子发呆，问了一句：“盼慧姐，你泡红糖水呢？”
“嗯。”史盼慧把缸子放在灶台上，用一块纱布盖住。“给晚宁泡的。她这两天身子不舒服，我给她补补。”
“你对晚宁真好。”女知青笑了一下，端着脸盆出去了。
史盼慧没接话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。
纸包是早上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，叠得方方正正，用一根白线扎着。
她打开纸包，里面是两粒白色的药片，圆圆的，小小的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，灶房门口没人。
用指甲把药片碾碎，粉末掉进红糖水里，沉下去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她又用筷子搅了搅，端起缸子闻了闻，什么味道都没有，还是红糖水的甜味。
她把纱布重新盖好，转身回了里屋。
下午四点多，电影是晚上七点开场。
知青们已经开始准备了。有人换衣服，有人洗头，有人翻箱倒柜找瓜子花生。
史盼慧坐在自己床铺上，手里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，翻来覆去叠了好几遍，也没叠出个样子。
她在等周晚宁。
周晚宁下午去了牛棚，这个点该回来了。
果然，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周晚宁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，头发被风吹散了，脸上还有些红。
她没看史盼慧，径直往里走。
“晚宁。”史盼慧站起来。
周晚宁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史盼慧走到她面前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低着头，声音不大：“晚宁，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周晚宁看着她。
史盼慧咬了咬嘴唇：“之前的事，是我不对。我不该在背后编排你，不该说你跟牛棚那边有什么牵扯。我这几天想了很久，觉得对不住你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涩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咱们都是一个屋檐下住着的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我不想跟你把关系搞成这样。”
周晚宁没说话。
史盼慧抬起头，眼眶微微泛红。“你也知道，我这个人嘴快，心里藏不住话。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自己都后悔，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，收不回来了。你要是还生我的气，我跟你道歉。”
她弯了一下腰，弯得不深，但诚意给够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周晚宁看了她几秒：“知道了。”
史盼慧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语气热络了些：“晚宁，我给你泡了杯红糖水。你身子不舒服，喝了暖暖。”
她转身走到灶台边，揭开纱布，端起搪瓷缸，递到周晚宁面前。
“趁热喝吧，凉了就没效果了。”
周晚宁低头看着那杯红糖水。
水是褐色的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，甜味钻进鼻子里。
史盼慧端着缸子，手指在缸壁上攥了一下，指节泛白，又松开了。
“你喝，别跟我客气。我以前在家的时候，我妈每次给我泡红糖水，我都觉得甜得要命，喝不下去。后来下乡了，想喝也喝不着了。”
周晚宁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接过搪瓷缸。
“谢谢。”
史盼慧嘴角轻扬半分：“谢什么，应该的。”
周晚宁端着缸子回到自己床铺前，把缸子放在床头的木箱上。
史盼慧跟过来，站在她床铺旁边，还想说什么。
周晚宁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我去打水洗个脸。”
她站起来，端着盆出去了。
史盼慧站在她床铺旁边，看了一眼木箱上那杯红糖水。
没动。
她转身回了自己那边，坐下来，把那件叠了半天的棉袄又拿起来，翻过来再叠一遍。
六点半，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幕布挂在两根竹竿中间，白布在晚风里一鼓一鼓的。
放映员在调试机器，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，亮了一下又灭了，每次亮的时候，幕布上就映出一片白光，照在底下的人脸上，一张张都是笑着的。
孩子们在幕布前面跑来跑去，影子投在白布上，大大小小，晃来晃去。
胡守信骑在胡守智肩膀上，伸着脖子往放映机那边看。“哥，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不知道，你别晃，我脖子要断了。”
胡守信不晃了，但嘴没停。“你说今天放什么来着？”
“《地道战》，说了多少遍了，你怎么还问？”
“我就问问嘛。”
胡守信从胡守智肩膀上滑下来，跑到幕布前面，跟几个孩子追着玩。
知青们三三两两到了。
有人搬了凳子，有人找了块石头坐着，有人直接蹲在晒谷场边上。
刘焕仁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头发用水梳过，站在人群后面，眼睛不知道在找谁。
史盼慧跟在几个女知青后面，走得不快不慢。
她往知青点方向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知青。
“糟了。”她忽然停下来，拍了一下大腿。
旁边的人问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忘了周晚宁还在知青院。她说身子不舒服，在屋里躺着。我走得急，忘了叫她。”
那人说：“那你回去叫她啊。”
“我自己回去？”史盼慧皱了皱眉，声音不大。“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怕。你们谁陪我？”
几个女知青互相看了看，有人不太想去。
史盼慧又补了一句：“她一个人在那，万一出点什么事，咱们心里也过不去。你们跟我一块去吧，顺便帮我搭把手，她要是起不来，你们帮我扶一把。”
一个年纪大些的女知青姓陈，叫陈红梅，是这批知青里最稳重的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：“行，我跟你去。你们几个在这等着。”
史盼慧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旁边另外几个人：“多去两个人吧，万一要扶人呢。”
又有两个女知青站起来，一个姓林，一个姓孙。
“走吧。”史盼慧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晒谷场。
电影还没开始，幕布上还是一片白。
她收回目光，薄唇淡淡一弯。
弯得很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