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温岁安就醒了。
东厢房门口的地上放着沈聿白昨晚写好的信,信封没封口,邮票也没贴,像是特意留给她的。
收件人:沈明恪,地址:京都。
她没拆,把信装好、糊上糨糊、贴上邮票,揣进兜里。
吃过早饭,她去村口等邮递员。
十点刚过,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起来,绿衣人老吴在榕树下停住脚。
温岁安递过信,老吴看了一眼地址,盖了个戳塞进挎包:“京都的,得五六天。”
她点点头,接过收据折好塞进口袋。
铃声又响了,叮铃铃地远了。
回到茅草屋,胡守智正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几本书,半边身子躲在门框后面,怯生生的。
溺水以后他瘦了不少,下巴尖尖的,脸色还有些白,但眼睛亮了许多,不像那天刚从河里捞上来时那样灰蒙蒙的了。
他看见温岁安,张了张嘴,声音小小的,像怕惊动什么:“安安姐,我大伯让我送来的。”
温岁安接过书。
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《农村常见病防治》《针灸入门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卷了,封面上有指甲盖大的水渍印子,翻开还能闻到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,像陈年的药柜。
胡守智把书递到她手里,转身就跑了,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唇角不自觉弯起,跑了。
温岁安蹲在灶台边翻开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
书里从感冒发烧到痢疾肠炎,从外伤包扎到新法接生,什么都写,还有不少偏方。
用石灰水消毒,用艾草熏蚊子,用灶心土煮水止泻,全是就地取材的法子。
她看得很快,一页一页翻过去,偶尔在某个偏方上停一下,心里默默比较跟后世医学指南的异同,然后翻过去。
这些对她来说,太过基础了。
前世从本科读到博士,几十门专业课、几千篇论文、上百台手术,这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,不用看也知道该怎么治。
她把书合上放在灶台边,呼出一口气。
沈梓恒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火钳子拨灶膛里的灰,头也没抬,“安安姐,你看完了?这么快?”
“翻了一遍。”
温岁安把书摞好,拿起那本《针灸入门》翻了翻,经络走向、穴位定位、针刺手法,倒是比前两本细致一些。
但她前世主攻外科,针灸只懂皮毛,真要拿针治病,还得靠系统。
她把这本留了下来,打算晚上再细看。
快中午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喊:“岁安在吗?”
温岁安抬头,周晚宁已经推门进来了。
她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,用稻草绳系着,白花花的,肥瘦匀称,少说两斤沉。
昨天的事她显然听说了,一进门就把肉搁在灶台上,又从兜里掏出几个鸡蛋,嘴上不停:
“两个孩子吓坏了吧?我托人去镇上捎的,给他们压压惊。”
温岁安看着那块肉,又看了看周晚宁。
其实她们不算多熟,牛车上说过几句话,路口帮过一回忙。
一块五花肉在这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舍得送的,还要票呢。
她没推辞,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情。
“你还没吃吧?别走了,我给你做炸酱面。”她转身翻出张桂兰给的那罐黄豆酱,揭开盖闻了闻,咸香扑鼻,正好用。
“好啊,我帮你。”周晚宁脱了外套,袖子往上一撸,蹲在灶台边就开始摘葱。
灶膛里的火舌一舔一舔地烧着锅底,水咕嘟咕嘟冒泡,两个人挤在灶台前,一个擀面,一个摘葱,倒像是一块儿过了好多年的老熟人。
周晚宁把葱根掐掉,撕了老皮,一根一根码得齐齐整整。
“那刘招娣一家子,都不是好东西。”她忽然冒出一句。
温岁安没接话,只是手上揉面多用了两下劲。
周晚宁手上的动作慢下来,声音也缓了:“那种人,你越让她,她越来劲。就得像大队长那样,一巴掌扇过去,她才老实。”
温岁安听她这口气,不像在乡下才待一两年,倒像是打小就见惯了各色人等的。
面擀好了,切成宽条,开水锅里滚两滚捞出来过凉。
那边锅里肉丁炒得滋滋响,酱倒下去“嗤”的一声,浓烈的咸香味扑了满鼻子。
沈梓潼不知什么时候从小凳子上站起来,两只小手扒着灶沿,踮起脚尖往里探。
“马上好。”温岁安把酱浇在面上,拌了拌,头一碗递给周晚宁。
又给沈梓恒盛了一大碗,沈梓潼那碗是小碗,面剪碎,酱拌匀,一勺一勺喂。
周晚宁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好吃。比我在京都吃过的都香。”
“京都哪家炸酱面好?”
“我小时候常去那家,在东四牌楼那边,老师傅抻的面又筋道又滑溜。”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,“……好久没回去了。”
那“好久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像是不小心碰着了旧伤,疼了一下就不敢再碰了。
温岁安没追问。
两个人蹲在灶台边,一人捧着一碗面,中间隔着一碟蒜瓣。
阳光从门口斜进来,把她俩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暖洋洋的。
周晚宁瞥见窗台上摞着的几本书,随口问:“你喜欢看什么书?”
“什么都看。小说也看。”温岁安答。
“什么小说?”
温岁安把声音压低:“《简·爱》,还有《傲慢与偏见》。”
这年头看外国小说是犯忌讳的,得小心。
周晚宁眼睛一亮,声音也跟着低下去:“你也看《简·爱》?我上初中的时候偷偷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喜欢简对罗切斯特说的那段,「你以为我穷、不好看,就没有感情吗?」每次读到那儿都想哭。”
温岁安端着碗看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轻弯。
那段话她自己也能背,前世上中学时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的,书页上还留着洇湿的印子。
她放下碗,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轻轻念出来:“如果上帝赐予我财富和美貌,我会使你难以离开我,就像现在我难以离开你。”
周晚宁接过话,声音更轻了:“但我的灵魂可以同你的灵魂对话,就像我们两人穿过坟墓,站在上帝脚下,彼此平等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蒸汽腾上来,模糊了彼此的脸。
过了一会儿,周晚宁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碗里的面条:
“我家离东四牌楼不远,走路一刻钟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时候我爸常带我去那家面馆,他吃炸酱面我吃打卤面。”
又顿了一下,“后来就不去了。”
她没说为什么,温岁安也没问。
一个京都姑娘,一个人跑到南方乡下当知青,家里从没来看过她,逢年过节也不见回去。
也是个可怜人。
吃完饭,周晚宁帮着捡了碗筷,又给沈梓潼洗脸擦手。
临走时她站在院门口回了一下头:“岁安,认识你很高兴。”
温岁安在灶台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我也是。”
周晚宁走了,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