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荣国府。
这几日,府中又热闹起来。原是南安郡王府太妃做寿,遣人来请贾母过府吃酒。贾母推辞不过,便带着王夫人、邢夫人、尤氏、凤姐儿,并探春、惜春、宝钗、史湘云几个姑娘,往南安郡王府去了。
宝玉这几日被贾政拘在书房里,逼着念书。贾政说了,过了年便要送他去学里,再不能这般游手好闲。宝玉听了,闷闷不乐,却又不敢违拗,只得每日早早起来,去书房坐着,熬到天黑方回。
这日晚间,他从书房回来,经过凤姐院前,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他本无意偷听,可那说话声里有一句“栖霞山”,让他脚步一顿。
栖霞山?
他想起那日史湘云说过,栖霞山上有土匪。难道……
他悄悄走近几步,竖起耳朵。
里头说话的是凤姐儿和平儿。
“……你说那栖霞山上的土匪,劫了通政司李参议?”凤姐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。
平儿道:“可不是。听说是半个月前的事,那李参议去栖霞寺进香,半道上被劫了。劫走好几百两银子,还把他吓了个半死。奇怪的是,那土匪只劫了一半,剩下一半没动。”
凤姐儿道:“只劫一半?这是什么道理?”
平儿道:“谁知道呢。那李参议回来之后,也没敢报官。后来不知怎的,消息还是传了出来。如今外头都在传,说那山上的土匪,是替天行道的好汉,专劫贪官污吏。”
凤姐儿哼了一声:“替天行道?不过是打着旗号打家劫舍罢了。”
平儿道:“奶奶说的是。可那些穷苦百姓,却不这么想。听说山下几个村子,有人半夜得了接济,说是那山上的人送的。”
凤姐儿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这倒奇了。土匪不抢穷人,还接济穷人?”
平儿道:“谁说不是呢。也不知那山上,是个什么人物。”
宝玉在外头听着,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,瘦高,沉默,形似黄虎。他见过他几回,每回都觉得那人有些古怪。
可他如今在做什么?
宝玉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悄悄走了。
栖霞山上又落了第二场雪的时候,贾蓼身上的变化,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这一个多月,他每日与那五十人同吃同住。寨中的伙食,按他定的规矩,一日两顿干饭,一顿有肉,油水足足的。那些人吃得满嘴流油,他也跟着吃。旁人一顿能吃三大碗,他便吃五大碗、六大碗。起初沈英还担心寨中存粮不够,可见他吃得虽多,却不挑拣,给什么吃什么,便也放了心。
一个多月下来,他身上那层嶙峋的棱角,竟真的被肉给填平了些。
那一日清晨,沈英照例来寻他议事,一进门便愣住了。
贾蓼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他身上仍是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——原先是空荡荡挂在身上的,如今却紧紧绷着,将肩背的轮廓勒得一清二楚。那肩,宽得吓人;那背,厚得如同山岩;那腰,却仍是窄的,收得紧紧的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。
沈英张了张嘴,竟忘了要说什么。
贾蓼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
沈英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张脸,他还是那张脸——狭长,颧骨微突,眼距稍宽。可原先那层皮包骨头的枯槁之气,已消散了大半。两颊有了肉,下颌线条却愈发分明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了。那眼睛看人时,不怒,不威,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,可沈英被那目光一扫,竟觉得后背有些发紧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庙里见过的一尊壁画。那画上画的是伏虎罗汉,身披袈裟,坐于虎背。那虎便是这般模样——不张口,不露齿,只静静卧着,便让人不敢近前。
“贾、贾壮士……”沈英的声音竟有些不稳,“您这……”
贾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又捏了捏拳,似乎也在感受这具身体的变化。那拳头握起时,手臂上的筋肉便如老树盘根般虬结起来,将棉袍的袖子撑得满满的。
“吃了一个月小饱饭。”他道,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,“是该这样。”
沈英咽了口唾沫,心道:该这样?这、这哪里是“该这样”?这分明是……
他想起贾蓼平日出入,腰间总挂着那团铁石。二百四十斤的东西,他提着如同无物。如今身子壮了,那力气岂不更要……
沈英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沈先生有事?”贾蓼问。
沈英才回过神来,忙道:“哦,是、是有些事。壮士,公库里只剩五两银子了。最多再撑三日。”
贾蓼听了,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英见他神色如常,忍不住问:“贾壮士可是有了主意?”
贾蓼没有再回答,他走到墙角,弯腰提起那团用旧布厚厚裹着的铁石,掂了掂,挂在腰间。那动作随意至极,仿佛提的不是二百四十斤的重物,而是一捆干柴。
“我要下山一趟。”他道。
沈英一怔:“下山?贾壮士要去何处?”
“金陵城,保龄侯府。”
沈英愣住了。保龄侯府?那是史家的府邸,开国元勋之后,与贾府是世交。贾壮士去那里作甚?
他想问,可对上贾蓼那双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在下让人备驴?”
贾蓼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走着去。”
说着,他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沈英一眼。
“沈先生,寨中的事,你多费心。那五十个人,照旧练。等我回来。”
沈英忙躬身应了。等他再抬起头时,贾蓼已消失在门外。
沈英站在屋中,望着那扇半掩的门,良久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位贾壮士,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