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。距寿辰两日。
金陵城这几日格外热闹。各府贺寿的车马从各门涌入,秦淮河上画舫如织,连带着城门口查验的差役都添了两班。宁荣二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重新洗刷过,青石板路洒了三遍清水,角门处候见的执事们排成了两列,手中捧着各色礼单。
后街那间小院依旧清冷。
贾敦半靠在床头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是今早林府家仆快马送来的,厚厚一沓,封皮上“贾敦兄亲启”五个字,墨迹犹新。他看得很慢,有时看几行便停下,望着窗外那棵叶子落尽的枣树发一阵呆,然后再看。
信写得极长。林如海将这些年的事,从当年翰林院共事时起,直说到近日贾蓼南下送药、自己遇刺、贾蓼护持。末了,又提及已请得刘供奉不日南下为贾敦诊病,嘱他安心将养,莫要挂念。
贾敦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然后折起,又展开,再看一遍。他的手有些抖,信纸边缘簌簌地响。
“敦老爷。”门口传来轻叩,是隔壁的张婆子,“您要的药,我给捎回来了。”
贾敦将信收入枕下,应了一声。
张婆子推门进来,将药包放在桌上,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没忍住:“敦老爷,我方才路过府门口,见好些人在那儿候着,说是史侯爷、王将军府上都来了人,热闹得很。您这院里,实在冷清了些。蓼哥儿还没回来?”
“快了。”贾敦道,“就这两日。”
张婆子点点头,又叹口气,走了。
屋里重归寂静。贾敦重新取出那封信,铺在膝上,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那句“令郎异禀,非常人所及,日后前程不可限量”时,手指微微一紧。
九月二十。夜。
栖霞山下,官道旁有一家唤作“归云”的小客栈,独门独院,拢共不过六七间客房。贾蓼在此已歇了两日。
这两日他足不出户。白日里除了向店家讨些吃食,便是闷头大睡。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寡妇,夫家姓宋,人都称她宋大娘,带着一个哑巴伙计撑持这间小店。头一日贾蓼进门时,她见他面色苍白、走路略有些迟滞,还当是生了病,好心问要不要请郎中来瞧。贾蓼只道“无妨”,要了一间最僻静的后院小屋,又一口气点了八碗米饭、两斤酱牛肉、一整只烧鸡、一大盆羊骨汤。
宋大娘惊得半晌说不出话。那哑巴伙计端着托盘进进出出,跑了四五趟,额上见了汗。贾蓼坐在屋中,一言不发,将那些饭菜吃得干干净净。碗碟撤下时,宋大娘偷偷看了一眼——那后生脸色仍是白的,可眼里那层灰败的雾气,似乎淡了些。
第二日,他又要了同样的分量。第三日,仍是如此。宋大娘私下与哑巴伙计比划:这后生,看着瘦得跟竹竿似的,肚子是无底洞不成?
哑巴伙计只会摇头。
第三日傍晚,贾蓼坐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下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他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——七处箭伤,有三处是贯穿,换了常人至少躺三个月。他三日便结痂脱落,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,只有几处较深的,还留着浅浅的痕迹。断掉的肋骨也已接续,呼吸时还有些隐隐作痛,但已不妨碍行动。
宋大娘端着一壶茶过来,放在他身旁的石桌上,忍不住又打量了他几眼。这两日她瞧得分明,这后生刚来时那张脸白得像纸,眼下却渐渐有了血色,连那瘦得吓人的身板,看着也似乎……壮实了些?可那衣衫还是空荡荡的,叫人不敢相信。
“后生,你这是……往金陵去的?”宋大娘试探着问。
贾蓼点头。
“走亲戚?还是寻差事?”
“回家。”
宋大娘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她年轻时也见过些场面,知道有些客人不愿多说。她又站了片刻,便回前头张罗去了。
贾蓼独坐院中,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没。他摸了摸怀中那方檀木小匣——已被他重新用油纸包裹,贴身放着。周安和陈二的尸身,他托了丹阳县衙收敛,又留了银两,嘱他们暂厝义庄,待日后林府来人处置。他报的是扬州林盐政的名号,县丞吓了一跳,亲自过来问话。贾蓼只说“遇了水匪”,旁的未提。县丞也不敢深问,满口应承。
此刻距金陵,还有一日路程。
他想起临行前方师爷低声说的那句话:“蓼哥儿,老爷让我转告您:回京之后,万事谨慎。此番刺客虽折了,但幕后之人……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刺客是折了。三十余人,死伤殆尽,活着逃走的不过三五个。可贾蓼清楚,那些人背后,站着的是比刺客更难缠的东西——是户部那些将盐税视为私产的堂官,是盐政链条上层层分肥的蠹虫,或许还有朝中某些不愿让林如海活着回京的势力。
他无意深究这些。他只需将林如海的信物带回金陵,将林黛玉的事放在心里,然后——继续做那个后街巡更的旁支子弟贾蓼。
可是,这个念头刚浮起,便被另一个更沉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林如海遇刺那夜,他出手了。
刺客全灭,无一活口。林如海会守口如瓶,方师爷会守口如瓶,那些护卫只知“老爷遇刺,幸得护卫拼死护持”,不知他贾蓼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
但他自己知道。
从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便不同了。
不是他想不同,是事情推着他,不得不不同。
第二日清晨,贾蓼结清了店钱。宋大娘收了银钱,又忍不住多嘴:“后生,你这身子骨当真不要紧?要不要带些干粮路上吃?我做的饼子,顶饿。”
贾蓼道:“多谢。不必了。”顿了顿,又问,“大娘可知,金陵城中,哪里能买到兵器?”
宋大娘一愣,上下打量他:“你……你要买兵器作甚?”
贾蓼未答。宋大娘迟疑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我有个外甥,在金陵三山街开了一间铁匠铺,唤作‘程记’。寻常菜刀农具都打,也接些……江湖上的生意。你若真有那心思,去寻他便是。只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贾蓼点点头,道了谢,转身离去。
金陵城南,三山街。
这条街是金陵城里有名的铁器市集,两侧铁匠铺鳞次栉比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。程记铁匠铺在街尾最深处,门脸不大,铺前摆着些锄头镰刀、菜刀锅铲,看着与寻常铺子无异。
贾蓼推门进去。铺中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赤着上身,正抡着大锤锻打一块铁坯,火星四溅。他见有人来,也不停手,只抬眼看了一下,瓮声道:“客官要什么?菜刀?锄头?”
“找程掌柜。”
那汉子手中大锤顿了顿,又看了贾蓼一眼,将锤子放下,抹了把汗:“我就是。客官哪条道上的?”
贾蓼道:“宋大娘让我来的。”
程掌柜眼神一闪,沉默片刻,向里间扬了扬下巴:“后头说话。”
铺子后头是一间不大的院子,堆满了废铁和木炭。程掌柜将贾蓼让进一间小屋,掩上门,开门见山:“客官要什么?”
“兵器。”
“哪一路的?刀?剑?枪?棍?”
贾蓼道:“先看看。”
程掌柜打量他一眼,没再多问,转身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取出几件东西,摆在桌上。一口单刀,一柄短剑,一支铁鞭,皆是寻常货色,铁质粗糙,做工也一般。
“这些都是寻常人用的。”程掌柜道,“客官若嫌不好,里头还有几件,是替人打的,价钱贵些。”
贾蓼看也不看那些,只问:“可有重些的?”
“多重?”
“越重越好。”
程掌柜又看他一眼,这回目光里多了些审视。他转身走向屋内最里头,掀开一块盖着杂物的旧毡,露出底下一只铁皮包裹的长条木箱。开箱,取出一样东西,双手捧着放回桌上。
那是一柄刀。
刀身极长,几有四尺,宽处一掌有余,窄处亦有三指。刀背厚重,刀刃却开得极薄,寒光隐现。刀柄乌沉沉的,不知是什么木料,缠着粗麻绳,已被汗渍浸得发黑。整柄刀没有鞘,只用一块旧布裹着。
“这刀是十年前,一个北边来的刀客押在我这儿的。那人说要回北方办件大事,事成之后来赎。后来再没来过。”程掌柜道,“我称过,六十三斤。”
贾蓼伸手,握住刀柄。
很沉。比他想象的要沉。但他握住时,那重量便像水一样,顺着掌心流入臂膀,流入肩背,最后沉入脚下。他没有挥动,只是提着,感受那刀身的重心。
程掌柜看着他的动作,瞳孔微缩。六十三斤的刀,这人单手提起,手臂竟纹丝不动,面上也无丝毫吃力之色。这人……是什么来路?
贾蓼将刀缓缓放回桌上,道:“还有更重的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