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泊丹阳这一夜,贾蓼并未成眠。
舱外江水拍舷,橹声欸乃,他靠在枕上,听着不远处漕船水手的鼾声与梦呓。腰间褡裢里那方檀木小匣,隔着一层粗布,隐约硌着肋骨。
林如海那夜的话,犹在耳畔。
——“贤侄可知,我为何留你五日?”
——“你身负异禀,又肯读书思索,不应只困守那后街小院中,做一辈子的巡更杂役。”
贾蓼阖着眼,指腹缓缓摩挲着虎口那道已然结痂的剑痕。
巡更杂役。
他并不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不堪。父亲病卧在床,他需有一份差事,能正大光明领得月钱,能名正言顺在这府里活下去,不必仰人鼻息、看人脸色领那“赏赐”。至于此后如何……
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水气的凉。
他想起那夜库房里,白云瑞被他一把拍落时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,以及那句脱口而出的“明珠蒙尘”。
他想起焦大醉眼里骤然迸发的血火:“国公爷那是天上星宿下凡!你问这个做甚?”
他想起林如海斟酒时眼底那一丝恳切的、近乎托付的郑重。
他想起父亲日渐佝偻的脊背,和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——“天地很大”。
天地很大。
贾蓼睁开眼,舱外天色已微明。
他起身,推门走出船舱。甲板上薄霜未消,晨雾如纱,笼罩着泊满船只的丹阳码头。两个林府家仆正在船头烧水,见他出来,忙起身请安。
“蓼哥儿,这么早?再歇歇罢,辰时开船,还早着呢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贾蓼在船头站定,望着雾中隐隐约约的漕船轮廓。
晨雾如纱。
一江寒水。
烧水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,白汽散入雾中。
“蓼哥儿,粥好了,趁热——”周安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道尖啸撕裂晨雾。
那是箭。
不是一支,是数十支。从码头废弃的漕船后、从岸边芦苇丛中、从泊船阴影里,同时射出。有的箭头绑着油布,焰火在雾中拖出猩红的尾迹;有的箭头泛着幽蓝,淬毒;更有几支粗长沉重,分明是军中制式硬弩,射程极远,力道足以贯穿三重皮甲。
周安的胸口骤然绽开一朵血花。他低头,看着透出前胸的箭镞,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,便仰面倒入江中。
陈二刚站起身,一支火箭正中他左眼。他惨叫着扑向船舷,紧接着三支毒箭钉入他脊背。他趴在船舷上,手还伸向那壶翻倒的粥,水洒了一甲板,混着血,流到贾蓼脚边。
血是热的。
雾是冷的。
第一轮箭雨,不过三息。
贾蓼没有躲。
他站得太直,太高,太醒目。七支箭钉在他身上。一支在左肩,没入些余;一支擦过右肋,划开衣衫;一支正中后背,箭头卡在肉上;另有三支射中他腰侧与大腿,箭尾犹自颤动;最险的一支,贴着他颈侧掠过,带出一道血线。
但他没有倒。
甚至没有晃。
那些箭刺入血肉,却像刺入一株千年老树——撼之不动。
贾蓼低头,看着自己胸前的箭杆,抬手,握住,拔出。
箭头带出一小块皮肉,血涌出来,顺着他青灰色的衣襟往下淌。他没有看,随手将箭掷入江中。
雾中传来一声轻“咦”。
那是刺客的惊诧。他们见过中箭后挣扎、呼号、扑倒的人,没见过中箭后低头看箭、拔箭、扔箭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。
这不对。
这不合常理。
“放箭!放箭!射死他!”
第二轮箭雨更密,更狠。
贾蓼没有再看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踏在船头,踏在薄霜上,踏在被血染红的木板上。没有声音,木板纹丝未裂。可整艘船,却在这一步之下,骤然下沉三寸。
江水倒灌,打着旋漫上甲板。
与此同时,贾蓼张口。
那不是什么怒喝,不是呼号,甚至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字句。那只是一声低沉的、从胸腔最深处碾压而出的咆哮。
虎啸。
不是比喻,不是形容。
丹阳码头自开埠以来,从未有过这等声音。它不是响,是沉。沉得压住江涛、压住风、压住雾,压住所有刺客手中弓弦的震颤。正在拉弓的弓手,手指莫名一软;正在搭箭的箭手,箭尾脱出了弓弦。
他们听见的不是声音,是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、刻在原始记忆里的恐惧——那是猎物被天敌锁定的瞬间,脊椎骨髓同时冻结的感觉。
贾蓼跃起。
他跃出船舷时,脚下那块被他踏过三寸的船板,终于承受不住反作用力,轰然碎裂成齑粉。
他跃得不远,不过三丈。落点正是最近一艘藏匿刺客的废弃漕船。
他落在船舷上。
那船没有破。船舷没有裂。他只是落在上面,像一片落叶,像一粒尘埃。
可那艘载着六名刺客、吃水逾千斤的漕船,却在这一落之下,船头猛地扎入水中,船尾朝天翘起,船底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横移三尺,险些倾覆。
船上的刺客东倒西歪,有的跌入舱中,有的抱住桅杆,有的直接被震飞,落入冰冷的江水。
贾蓼站在翘起的船头,低头,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船板。
然后他弯腰。
他伸出右手,五指扣入船舷内侧。没有蓄力,没有运劲,只是收指,提臂。
——那艘船,离水而起。
整艘船,连同船上没来得及跳江的五个活人、七个死人、三桶淡水、两袋糙米、一捆湿柴、若干箭矢兵器,被他一只手,平平端起,离水三尺。
江水从船底哗然坠落,如瀑布倒悬。
船上的活人愣住了。他们趴在倾斜的甲板上,抓着能抓的一切,仰头望着那个站在船头、单手托船、浑身浴血的高瘦身影,瞳孔涣散,如见神魔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。
贾蓼没有看他们。
他托着船,缓缓转身,面朝岸边那片藏着最多弓手的芦苇丛。晨雾被他的气机搅动,如潮水向两侧分开,露出七艘藏匿其间的乌篷船、三座临时搭起的箭台,以及至少三十名正在重新张弓搭箭的黑衣人。
双方相距,不足十丈。
箭台上,一个头领模样的中年男人,手举令旗,僵在半空。他的嘴唇在抖,令旗在抖,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“放——放箭!”
没有人动。
不是抗命。是双腿不听使唤。
贾蓼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将那艘船,掷了出去。
像投石机掷出石弹,像巨灵掷出铁锤。那艘满载死人活人的漕船,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直的、蛮横的轨迹,以无可阻挡之势,撞向岸边那七艘乌篷船的正中。
轰——
不只一声,是连续七声。第一艘乌篷船被砸成碎片,第二艘被冲击波掀飞,第三艘拦腰折断,第四艘沉入江底,第五、六、七艘连环相撞,木屑纷飞,江水倒灌。
船上的刺客,有的直接被砸成肉泥,有的被碎木贯穿,有的落入江中,被沉重的船体压入水底,再没浮起。
贾蓼没有看那片修罗场。
他已落地。
落在岸边。
距那三座箭台,不足三丈。
箭台上的弓手终于回过神来。他们疯狂地拉弓,射箭。第二轮箭雨泼向贾蓼,近在咫尺,避无可避。
贾蓼不避。
他迎着箭雨,走向箭台。
第一步。三支箭钉入他胸膛,箭杆没入过半,却被他前行的力道生生推折,箭头卡在骨间,箭尾掉落在地。
第二步。一支重弩贯穿他左腹,他低头看了一眼,抬手折断箭杆,继续走。
第三步。第四步。
第五步,他走到第一座箭台下。
抬手。
那箭台是临时搭建,木桩打入地三尺,绳索捆扎,可容五人站立。贾蓼的手掌按在台柱上。
木桩发出牙酸的呻吟。三根主桩同时内陷三寸,泥土翻涌,台面倾斜。台上的弓手惊叫着滑落,有的摔断腿,有的被倾倒的兵器架压住,有的滚入江中。
贾蓼没有追。
他走向第二座箭台。
那箭台上的头领已经疯了。他拔出腰刀,跃下箭台,朝贾蓼当头劈下。
刀锋距贾蓼额顶尚有半尺。
贾蓼没有躲
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头领的刀,却劈不下去了。
他握着刀,僵在半空,像一只被猛虎注视的鹿。他能动,可他的身体拒绝动。他能逃,可他的双腿拒绝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刀举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贾蓼从他身侧走过,走向那座还在放箭的箭台。
贾蓼走过他身侧时,没有看他。
那头领直到贾蓼走出五步,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,扔下刀,转身狂奔,一头扎进芦苇丛,再没出来。
第三座箭台。
台上只剩两人,腿软得站不住,扶着栏杆,箭也不射了,只是惊恐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血人。
贾蓼没有碰箭台。
他伸手,握住了箭台的一根缆绳——那缆绳拇指粗细,一头系在台顶,一头拴在岸边石桩上。他收臂,扯。
缆绳应声崩断。
那根足以系住千斤重物的麻绳,在他掌中如同浸水的草纸,一扯即断,断口参差,纤维根根炸开。
箭台失去平衡,轰然倒塌。
贾蓼松开手,断绳落在地上,尘土扬起,又落下。
江风重来。
雾渐散。
丹阳码头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。江水拍岸,橹声不再。漕船沉的沉,碎的碎,仅有几艘完好的,空无一人,在水面上打转。
林府那条船,船头还悬着半壶翻倒的粥,正一滴一滴往江里滴。粥是白的,水是青的,血是红的,三色交织,渐淡,渐远。
贾蓼站在岸边。
他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有别人的。七处箭伤,血还在流,从胸前、从腹侧、从后背,顺着他褴褛的衣衫往下淌,在脚下汇成一小洼。
他没有看伤口。
他转身,走回江边。
船沉了。林如海的信物、那方檀木小匣,还在沉船的舱底。他踏入江水,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大腿。他俯身,手臂探入水中,摸索片刻,拎起那个被江水浸透的褡裢。
檀木小匣还在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账册被水浸湿,字迹尚存。他将小匣收入怀中,贴着胸口,那里还有体温。
他涉水上岸。
周安和陈二漂在船边的江面上,面朝下,随着水波一浮一沉。贾蓼走过去,把周安翻过来,阖上他睁着的眼;又把陈二从船舷边拉上来,将他压在身下的半截断箭拔出,轻轻放在他身侧。
他没有说话。
江水拍岸,橹声不再。
贾蓼在这片死寂中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