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蕞尔小邦,安敢称雄?!”
阿史那他钵的话,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,旁边的其他外族暂且不提。
对面高殷身后的众人已经按捺不住。
敢为天下先?
谁家天下?你突厥人打了个柔然,就觉得自己行了?安敢小觑天下英雄?
还是在我大齐的太子殿下面前?
你已有取死之道!
慕容三藏将龙雀旗插在身侧,大喝一声。
率先出手,拔出腰间佩刀,当做标枪朝着阿史那他钵扔了过去。
迫使准备射鹿的他钵不得不侧身躲避。
这般动静,直接将溪水畔的白鹿吓得抬起头来。
这才发现,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恐怖的“两脚兽”。
随即朝着下游猛冲!
“追!!”
阿史那他钵瞥了一眼慕容三藏,他不打算做这些无聊的意气之争!
手底下见真章!
身后,十几个突厥勇士冲了出去,准确的说是突厥汗国麾下的室韦人。
新生的突厥汗国基本上继承了曾经柔然的疆域,阿史那他钵作为突厥叶护大人,手下部族不计其数,
这几个,出身的部族靠近曾经的大鲜卑山(今日大兴安岭)。
所以他们在林中极为娴熟。
比骑马还要快!
局势变化太快了,让一同前来的契丹人、高句丽人等措手不及,
可是事已至此,不得不为!
契丹派来的使者,也不是安生之辈,从松漠苦寒之地杀出来的种族,能是什么好脾气!
眼见阿史那他钵开了先例,大喜过望!
“白牛神的子民啊!祖神的灵在看着你们!随我冲!”
契丹人如同猛虎下山,直扑而来!
另一边的高句丽人也不甘示弱。
身着鲜艳衣甲的六部山民,他们自小生长在山城之中,攀爬翻越能力不可小觑!
更何况,来的是出身介马营和貊弓武士的精锐!
(《三国史记》有载:介马铁骑五千,配“果下”马,人马俱甲、貊弓武士为五部部曲,百中抽一)
其余各部,均是蜂拥,就算不为白鹿,那也为了大齐皇帝的赏赐啊!
“殿下?”
刚刚还准备大干一场的慕容三藏看着一溜烟全跑了的对方,在原地懵逼。
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高殷。
“这才有点儿意思!各凭本事嘛!
下马!入林!我们也追!!”
高殷摸了摸下巴,嘴角勾起弧度,将箭囊背在背上,大喝一声,
“得令!!”
五月的河北,树木葱翠,但枝叶虽然还没有完全张开形成树冠。
从高空俯瞰,林中动向一览无遗。
“哈哈哈!这才有点儿意思!
七郎,你觉得如何?”
一座修建在东山之巅的宫观中,高洋毫无形象地端坐在麾盖之下,一手拎着酒壶,看着身侧的年轻宗王。
旁边是一众跟随而来的官员,刘桃枝、崔季舒、燕子献等恭敬侍候。
而被问话的年轻宗王,正是上党王高涣,他正在聚精会神看着下方的追逐,听到高洋的问题,连忙拱手:
“陛下,那个突厥人,野心勃勃,若不能收为己用,亦速杀之。
高句丽介马营,名不虚传,然则其战术传承自慕容氏燕国,已落后百年,不足为惧。
契丹人,徒有一腔血勇,不说他。
余下之辈,尽是土鸡瓦狗!”
高涣一番话,鞭辟入里,让高洋忍不住点头,正要夸赞,就见高涣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军礼,劝谏道:
“陛下!然则臣弟以为。
其一!猎场如战场,战场饮酒,不为主将之选,请陛下戒酒!
其二!狩猎凶险,不当让太子殿下置于险地!不如请殿下上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高洋就摆了摆手,示意他闭嘴。
“七郎,朕如何教子,你就不必多言了!怎生和你六哥一般,如此聒噪?”
被影响了兴致的皇帝非常不开心。
后方的众臣屏气凝神,不敢出气。
但是,直面皇帝压力的高涣却面不改色,抬头倔强地说道:
“太子乃国本,陛下教子,亦是国事,臣弟不可不说!”
“你!!!”
高洋眯着眼睛,盯着体魄雄壮的高涣,忍不住坐直身体,俯下身子,正要开口——
“陛下!局势似有变化?我朝将军入场了!”
崔季舒突然开口,吸引了高洋和高涣的目光。
下方。
箭声此起彼伏。
老练的猎手,在奔跑行走之际射中目标,只不过是最基础的要求。
奔在前方的突厥勇士,已经抓到了最好的时机,短弓在手,搭弓射箭!
嗖!
这个突厥勇士已经开始想象回到部族之后,会赢来多么大的奖赏,甚至可以赢取头人那如云朵般的女儿……
然而,事与愿违!
咻!
下一刻,一支箭矢精准飞来,竟然精准射歪了突厥人飞出的箭!
噌!
两只箭一同坠落在了白鹿的身侧,将这个可怜的“祥瑞”吓得屎尿齐放,腿软无力。
又是一箭!
白鹿哀鸣一声,腿部中箭,彻底动不了了。
归根结底,它不过是一个患了先天白化病的可怜动物罢了。
“啊!!!”
突厥人怒吼一声,看向了始作俑者,却生生愣住。
只见对面那人,脑后一头弯曲的卷发张扬,随风舞动,鲜红的抹额之下,一双虎目含煞,盯着他。
一瞬间,什么狠话都被咽进肚子。
“大齐祥瑞!焉能陷于外兵?儿郎们!为殿下护住祥瑞!!!”
斛律光大喝一声。
在他的身后,段韶姗姗来迟,两队合兵一处。
“杀!!!”
背后,无数雄壮的高车铁勒部族儿郎,朝着突厥人发起了反冲锋!
“拦住他们!”
阿史那他钵脸色阴冷。
猎场上,发生什么都不奇怪!
卑鄙的齐人联合起来了,要推他们的太子上位,他看得懂。
但那又如何,突厥人,从不言败!
他钵神色闪烁。
身前的突厥勇士冲上前去,围绕着断了腿正在哀嚎的白鹿,开始了最野蛮的厮杀!双方默契地没有用刀剑。
狩猎不重要了,如今的对抗,代表了国与国之间纯粹的较量,决不能输!
血腥味儿四散开来!
让周遭所有人的眼中都染上了几分血色。
“契丹人的俟斤!大突厥,要和你们做一个交易!”
他转头,用生硬的契丹话,看向了身侧。
契丹使者震惊看向阿史那他钵。
这个人,怎么会他们的语言!
与此同时。
高殷也碰上了麻烦。
不是那些外人,而是大齐的“自己人”。
一队队散发着精悍气息的精兵,将他们的队伍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,便是他最后一个还没有碰面的老师——东方老!
“殿下千金之躯,岂容有失?便由我等拱卫殿下,取下祥瑞,献给殿下!”
“东方都督,孤自有护卫,何须如此?”
高殷冷冷看着对面。
东方老还没有发话,身后的汉人士兵已经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那是对他话语的轻视。
这是他从未碰到过的态度。
不论是邺都城中,还是段韶、斛律光,最起码表面上对他都十分尊敬。
反而是高洋倚重的汉人勇士,对他的态度如此敷衍。
“殿下,莫要耽搁了,请!”
面对高殷的态度,东方老只是率先单膝跪地,身后将士齐刷刷跪在地上,用力“恳求”道。
比起恳求,更像是逼宫。
很好,看来他的猜测没有错。
高殷非但没有任何不开心,反而脸上挂满了笑容,
他之前就推测,以老爹这几年常在宫中饮酒,通过遥控控制的南征军团,早就不服从前。
现在看来,不错!
这支脱胎于曾经高敖曹麾下的士族联军,从一开始就是高氏政权内部的异类。
他们一开始认可高洋,只是因为高洋符合他们的利益罢了。
而高殷,还没有这种政治信誉。
他在这些刚刚回来的南征将士的眼中,不过是皇帝推出来的一个孺子。
这一场政治作秀的滑稽演员。
没错,从刚刚开始,高殷已经明白了,这一切都是高洋的恶趣味,没有经过他本人同意的一场造势。
不过,目前这个局面。
这种局面,怕是连皇帝本人都没有想到。
权力是自下而上的,是每天看得见摸得着的威慑,军队才会服从!
当皇帝选择了在晋阳大后方和那些蝇营狗苟斗法,他就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,一些能够传诸后世的东西!
高殷深吸一口气。
就是要这种感觉!
这种,游离于皇帝权力算计之外的变数,才能让高殷找到自己的存在感。
父皇,你看到了吧!天下事,不是尽在你的掌握!!
所以,他非但没有扶起东方老,而是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认真俯下身子,在这个满身南国风霜的汉人大将身侧,低声道:
“东方都督想要等,那便在此等!且看孤,如何逐鹿!”
东方老眉毛一挑。
没有反应,高殷已经直起身子朝向身后,望着飘扬的龙雀旗帜,朗声道:“诸位!”
“殿下!”
众人齐刷刷低喝。
“东方都督不相信你们能护住孤,你们的意思呢?”
“逐鹿!逐鹿!!”
这一次,即便是一向老神在在的陆法和,都摸了摸光头,低吼一声!
无关其他,只为证明!
“好!孝瓘!三藏!为孤开路!”
“是!”
二人迈步而出。
高殷深吸一口气,从箭囊之中掏出了一根模样奇怪的长弓!
弓鞘末尾,有两个木质结构的轮子,左右还有几个小轮子。
不过,再怎么样,也是长弓!足有高殷一人高。
东方老抬头看了一眼。
直到现在,他依旧认为,这不过是年幼太子的赌气之语。
在这个年纪,他尚且拉不开硬弓!更何况是这般长度的弓?谈何射猎!?不过作秀罢了。
但话又说回来,太子殿下年纪轻轻,功底深厚啊!而且身边的这些太子卫率,也不差,可堪一用!
倒是未来可以观察一二。
“跟上!”
目送着高殷远去的背影,东方老挥了挥手。
……
契丹人和突厥人合兵一处了!
斛律光脸色阴沉,和段韶站在一块儿。
看着对面各色各样的动物旌旗围着中心的苍狼。
“这些蛮夷,看着瘦弱,实则力气很大,好勇斗狠,军中将士不是他们的对手!”
狩猎场上射猎,众人身着的都是轻甲,面对这些逞勇斗狠与自然搏杀出来的天赋异禀者,齐人并不占优。
“高句丽人在旁观!”
段韶饶有兴趣看着远处,那些默然矗立、身着华贵袍服的山民。
“他们一贯如此!”
斛律光点点头,缄默不语。
仿佛眼前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搏杀,而是天下的局势。
“勿吉、渤海人加入了,嗯,站在了那个突厥人背后!”
突然,对面又有人动了。
“北地局势要坏了!幽州长城还没有修好!今年防秋是个麻烦。”
段韶眉头紧锁。
管中窥豹,在这种局势下站队,不亚于明牌。
突厥人是什么时候拉拢这么多的部族的。
局势已经越来越坏,人数占优的各族队伍已经朝着他们逼近。
“呵呵,头疼这些作甚?
不论是什么,一并碾碎就是了!”
斛律光突然笑了。
将头顶的抹额摘下,绑在了手中。
挺着魁梧的身躯迈步上前,路过了周遭的将士。
宛如巡视领地的狮王!
张开双臂:“对面的铁奴,来!”
铁奴两个字,直接让阿史那他钵脸色潮红,简而言之,破防了。
突厥人曾经是给柔然人匈奴人打铁的铁奴工匠部落!
不亚于指着从良的妓女鼻子骂她是鸡!
“长生天(腾格里)啊!!!”
阿史那他钵怒吼一声,正要上前,就在这时,一支黑黢黢的箭矢从远处飞来。
带着恐怖的势能,直接精准贯穿了阿史那他钵头顶的狼头旗。
咔嚓!
旗帜坠落。
阿史那他钵还没有反应过来。
嗖!
又是一箭,这一次,直接钉在了正在厮杀的双方场中。
终结了已经奄奄一息的白鹿!
全场寂静。
目光直勾勾盯着远处。
但见远处,一只龙雀旗迎风招展。
旗下,慕容三藏、高长恭分列两侧,高殷脚踏弓身,弓弦拉开如满月。
看到自己两发皆中,兴奋不已,一句话从心底油然而生,高唱道:
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!!!”
背后,祖珽听后,摇头晃脑,忍不住拍起了鼓点。
众人齐声高呼:
“射天狼!!射天狼!!!”
而身后东方老和身后的汉军勇士已经瞪大眼睛,看着那个单臂拉开一人高长弓的高殷,不可置信。
热烈的气氛让一些汉军勇士也开始高呼。
倒是东方老,或许是人老了,老眼昏花,高殷的背影,让他想到了曾经的一个人。
一个曾经代表了河北汉儿脊梁的人!
“永昌王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