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宫冰井台,暖阁之中。
伴随着时间进入了农历四月,汹涌的倒春寒让整个河北都染上了白霜。
就算是放浪形骸如高洋,也不得不带着大臣们来到这暖阁中。
自己前去更换常服。
徒留大殿上大大小小百官面面相觑。
崔季舒和高归彦身边四周围了一圈大臣,都在小心翼翼打听这一次皇帝陛下去清河的行程有没有尽兴。
这关乎他们一会儿能不能活命。
杨愔和魏收老神在在,好像并不为外界所动。
多少人的心神被牵动,不过作为当事人的太子殿下高殷却显得颇为无奈。
火墙之侧,高殷擦着头顶的汗水,看着身侧紧紧跟随的常山王高演,眯着眼睛开口道:“王叔这是做甚?”
“正道,王叔没有求过你什么,但是这一次还请正道救我门下!”
高演神色悲戚,目光直勾勾盯着他。
额头是刚刚在铜雀门被高洋用长槊戳击留下的痕迹。
“父皇行事,从来不会被他人左右,王叔说笑了,此事,孤也是爱莫能助啊。”
高殷欠了欠身,准备离开去杨愔杨老头那儿躲躲清净。
刚刚在城门处,跪在高演身侧的,应该就是他的“门下”。
王子犯法,理论上与庶民同罪。
可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么个规矩,大部分时候都是身边人遭殃。
高演再怎么说都是神武皇帝的子孙,怎么可能有罪,那就是身边人“办事不利”喽。
高殷迈步就要走,头也不回,他还无法做到面对这个昔日的亲近王叔面不改色。
但是,没等他走过,高演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,双眸赤红。
“王叔要做什么?要挟持孤去向父皇讨要恩典?
若是如此,之前当街那么多的杀手,王叔早就可以如愿,不是吗?”
高殷看着他,冷冷开口。
他最终没忍住问了出来,皆是一家人,为何如此呢?
高演被他的提问问住了,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:
“是杨愔他们和你说的吗?正道,不论你信与不信,此行本王绝对没有参与……”
“我信!”高殷没等高演说完,就点点头,迎着对方愕然的神色,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常山王叔乃是宗室名王,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。
只不过,作为宗王之列,王叔就一点儿也不知道那天究竟是何人所为吗?”
高殷仰头,看着这个从小陪伴他到大的六王叔。
高演沉默了。
“哈哈哈,看来你们说的挺热切嘛,朕是不是来迟了?”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堂后绕了出来,环顾一周,在高殷和高演的身上顿了顿,开口说道。
“参见陛下!!”
大殿上正在叙话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来,向大齐天子送上了自己的忠诚。
“起来吧!朕在清河的时候,就听说了邺城非常热闹,只可惜,朕在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热闹?
暴老将军,你跟朕说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高洋率先看向了站在大殿一侧,形同雕塑的老人。
“回陛下,臣有罪!”
“不,朕觉得你没罪,武卫大将军就是要戍守宫禁,若是你都得出去弹压骚乱。
那朕养的这邺城百官,岂不都是废物?”
高洋用戏谑的话语开口说道。
话音刚落,文武百官尽皆失色。
高殷也嘴角抽搐。
之前怎么没有发现,皇帝老登这么会阴阳人呢。
要知道在那天,暴显真的带人出去了,这就尴尬了。
“臣有罪,请陛下降罪!”
终于有人顶不住了。
扑通一声跪下。
是司掌邺城地下谍报,对领军大将军负责的左右侯人都尉,此君早在刚刚就在铜雀门跪着了。
这个时候,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不过他应该没有第三次求饶机会了。
高洋猛的起身,从身侧的卫士腰间拔出长剑,一个健步猛的从王座窜下,居高临下,趁着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。
光芒闪过,大好头颅已经飞出。
“身为侯人校尉,邺城中混进来这么多的玉璧贼子,你竟然能够安坐?
呸!该杀!!!”
高洋啐了一口,全场寂静。
皇帝喘着粗气,摆了摆手,左右的百保将剩下那些涉及到了防卫、反间工作的校尉将军全部拖了出去。
吓得一旁的领军大将军高归彦面如土色,直接跪在地上。
不过皇帝并没有搭理他,而是将长剑扔到了杨愔的脚边。
“遵彦呐,事前,是朕之过,竟然把你给忘了,差点儿让你死了。
幸好,朕的道人还算机灵,将你拉了回来,不过此事也是朕的过错。
呐!你可以持剑,刺朕一剑!朕准了!”
“陛下!不可!”
台上,刘桃枝按着长剑警惕望着杨愔。
其他人噤若寒蝉。
就连高殷都兴致昂扬,看着杨老头和便宜老爹斗法。
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,杨愔真的把剑提了起来,甩了甩,将上面的血迹甩出,随后走到了高洋面前。
刘桃枝已经踏前一步,来到了君臣之侧,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。
“呲!”
下一刻,杨愔将剑插在了高洋的脚边,露出微笑道:
“陛下,臣以此事,得陛下宽宥,死而无憾矣。
杀戮过甚,有伤天和,不如就此打住?”
高洋拍了拍杨愔的大肚子,仰天一笑,大袖翻飞。
“好好好!你杨大肚为国为民,朕是独夫民贼!依你!
传旨!!”
崔季舒踏前一步,手中黄册就绪。
“着,常山王宾客王曦,髡刑,流幽州!”
“长广王行曹参军和士开,流北地马城,为城旦。”
“武卫大将军暴显削爵百户。”
“太尉公陆法和除特进、开府仪同三司,贬为东宫太子冼马。”
“宋钦道,戴罪立功,仍为东宫侍读。”
“尚书令、开封郡王杨愔削爵三百户,赐法剑!”
……
名字太多,高殷只听到了和自己有关的那些人。
随后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,这一次皇帝做的不错啊,甚合他心意。
不过为什么要罚长广王呢?
高殷不解。
他却没有看到,身后高演的神色变得苍白,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,不可置信抬头看着上方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