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演言:
臣猥托宗枝,忝藩维之重,镇抚并汾,典司部曲。素无明察之能,监御不严,致皇嗣蒙惊。
身沐皇恩,亲为帝弟,受任藩屏,本当肃整部伍,肃清畿甸,护佑东宫,安固邦家。
今驭下失纲,方有此疏失,上负陛下委任之恩,下失宗藩守土之责,夙夜惶悚,五内震惧。
请陛下降罪,臣弟惶恐,叩首再拜。”
高演的奏疏非常谦卑。
说他没有履行好当叔叔、当并省尚书令、当皇弟的职责,竟然让太子当街受惊,诚惶诚恐,恳请高洋降罪。
可以说,非常有诚意。
只不过,得到奏疏的杨愔等人脸色并不好看。
高殷望着这份奏疏,几乎已经可以断定,自己遇袭肯定有这位六叔一份了,神情颇为复杂。
而杨愔和魏收则是遗憾摇头,这位常山王切割太快,恐怕这一次是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了。
“此奏疏尽快送去清河,还有,孤要去廷狱见见那些西贼细作。”
“好,此事臣来安排。”
魏收点点头,这是他的负责方向。
临走之际,高殷突然转头,看向了杨愔道:“杨老头,别忘了啊,要不然过几日,孤亲自上门去找姑姑讨要,哈哈哈!”
“殿下……”杨愔只觉得心脏骤停,那都是我的钱啊!!!
……
四月初九。
今日又被母后骂了,昨日去尚书台没有和她提前说。
不过高殷今天还是出门了。
伴随着常山王高演的率先上书承认错误,涉及到的群臣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纷纷上书。
有了顶罪的大头,他们顶多就是一个失察的罪过,不用掉脑袋了!
常山王,仁义啊!
也正是这一天,太子殿下高殷亲自前往廷狱,看到了儿时母亲睡前故事吓唬他“三头六臂”“青面獠牙”的关西贼子。
嗯,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还没有慕容三藏长的高大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。
只不过已经被折磨的脸色苍白。
高殷好像天然对血腥味儿免疫,俯下身子,蹲在距离这个青年一米左右的距离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殿下,他叫韦济,乃是伪朝大将军韦孝宽义子。”
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毕云义开口。
“韦孝宽?听说他养了一个义儿营,他应该不会来救你的,孤看你英勇,要不要弃暗投明?”
高殷问道。
“回殿下,此人冥顽不灵,家中家人尚在玉璧城,韦孝宽以亲人控制,他大概率不会投咱们大齐。”
高殷瞥了一眼毕云义,继续问道:“你们这一次出动了全部家当,要杀了孤,是谁给你们传播的消息?”
“回殿下……”
“嗯?嘘……”
高殷将食指比在了自己唇边,看着毕云义。
这个大理寺少卿瞬间闭嘴。
而韦济则是抬头,看着面前的少年,咧开嘴角,说道:
“整个邺城,都在传你的消息。
尔等篡逆贼子,天下有识之士莫不争相杀之!哈哈哈!
你猜猜,这里面有多少你高家的臣子、宗王!?
某家等着看尔等覆灭的那一日!呸!”
韦济狠狠啐了一口,但是因为没有力气,血痰只是溅到了高殷的靴子上面。
“殿下!”
旁边的毕云义还有身后的卫士、高延宗等尽皆上前。
高殷摆了摆手,从身后卫士的腰间拔出长刀,两只手握紧,毫不犹豫一划。
对面青年的喉管瞬间破裂,鲜血涌出,溅出很远。
当啷!
高殷将刀丢在地上,蹲下身子,捡起地上的茅草擦了擦自己的鞋尖,一边说道:
“也是个人物!好生安葬!”
“是!”
高殷起身,朝着外间走去。
背后,高延宗嘟囔一嘴:“正道啊,下次你砍人跟我说就行了,何必自己动手?”
高殷自顾自闷头赶路,等到走出了牢狱,才舒了一口气,说道:“这双鞋,是母后给我缝的,我穿了很久。”
高延宗张了张口,看着这个太子殿下的背影,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今天子。
“对了,长寿,你去帮我找找陆老道还有宋师,在天牢呆了这么久了,也是时候该回来了。
孤的俸禄可不是那么好拿,要是有样学样,天天缺位,东宫岂能长久?”
“得令!”
高延宗一个激灵,朝着身后跑去。
“三藏,什么时辰了。”
高殷抬头看着天际。
“回殿下,午时。”
“回宫吧,算算时间,昌仪姐快到了,别让她等急了。阿罗那个家伙,吃饭还成,可是瞒不住咱们出宫的事儿。”
“是!”
慕容三藏点点头。
太子旌旗在邺都再次招展,赤红色的旗幡如血,只不过这一次,再也没有暗处的宵小胆敢上前。
四月初十。
又是早上被母后骂的一天,因为他私自将囚犯放了出来。
高殷已经习惯了,回到了东宫,他的心情非常不错,因为杨老头终于松口了,把人和东西送了过来。
东宫仁寿殿。
全副武装的太子卫率排成两列,分值大殿两侧。
一身道袍的陆法和还有素衣的宋钦道回到了这里。
邢峙这个老头子早就已经提前跑路,也不说给高殷一个送别的机会。
高延宗和祖珽凑在一块儿,不知道在说什么,脸上带着荡漾的笑容。
而另一边,杨蔓依旧男装打扮,跟着兄长杨献,身后是两排形色各异的人物,他们都不敢抬头,跪在地上,静静等候。
高殷端坐在大殿首位,身后带着温慎和阿罗,看着下方东宫的大猫小猫两三只,和杨家人的对比,无奈扶额。
还是人才太少了!
这一刻,他无比希望高洋给他找的那十二个编教材的老师赶紧上岗。
该死,他一个学渣怎么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,应该深刻检讨。
不过,就这么几个人,该怎么接收杨家送来的庞大网络呢?
要知道,一千顷田地,能够安置八百户人家,五六千人。
还有三个跨国的商队,实际上是三条能够联络外国的商路,这个比田地值钱。
这些东西都需要庞大的人力驱动。
可是现如今,尴尬的是高殷并没有那么多可以信任的人才。
问母后……?
不不不,高殷摇摇头。
众所周知,压岁钱是不能放在父母手中的,而且,母后的性子——
据他所知,母后的嫁妆早就被父皇骗走去修了天龙山佛窟,他宁愿把自己的钱扔水里,也不给老爹挥霍。
或许是早就料到了高殷的窘迫。
杨蔓和杨献齐刷刷拱手行礼道:“殿下!这一列是清河、渤海还有临漳三郡的庄主和管家。
这一列是三条商路的负责人以及掌事,皆是可靠之人。
可以借于殿下一年,一年之后,他们会回到杨氏。”
高殷眼前一亮。
这杨老头确实贴心,无怪乎老爹喜欢用。
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,点点头。
正要答应,却不曾想杨献微笑着加了一句:
“当然,殿下日后也可以不还,皇后娘娘已经向家母询问小妹生辰八字,日后这些,不过小节……”
哈?
ヽ( ?? ?)?!!!
高殷瞬间瞪大眼睛。
母后和太原长公主动作这么快?他前几天才答应母后让她开始物色的,怎么突然就……
杨蔓面对兄长提及自己的婚事,表现的漠不关心,甚至一点儿表情都无,只是用一双死鱼眼看着台上的高殷。
看着这位太子殿下露出了惊悚的神色,才露出了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。
“咳咳,此事之后再说,先就这么着,不过日后,三条商路各自出一个人,沿途打探消息。
不拘泥于什么,农事、政事甚至是乡间传闻都行,汇总成册,提交给孤。
emmm,此事交给祖侍郎吧!日后若是祖侍郎回中书省,那就给温慎。”
高殷拍了拍手。
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。
这个年代,商队都是明面上的细作,成熟的商路代表着一条成熟的消息网络。
他从梦中学到过一句话——
“信息才是壁垒。”
如果他不了解天下,又谈何治理天下呢。
他不想要让大齐亡的那么快,除了咒父皇早点儿去见爷爷神武皇帝高欢之外,还要立刻着手地方了。
之前一年的时候,他的羽翼未丰,外界对他的看法也不过是小儿。
而今经过了一次次的形象树立,他终于有能力也有一些信誉给这些人一个可能的前程。
“尔等尽心做事,孤不吝赏赐!若有出色,可入东宫为属官!”
高殷话音刚落。
原本跟在杨蔓和杨献背后的两列管事猛的抬头,旋即意识到了殿前失仪,重新跪在地上请罪。
随后山呼——
“殿下千秋万岁!”
这一次,声音真诚了很多,也响亮了很多。
而杨蔓和杨献只能够对视一眼。
封官许愿,是天子才有的权柄,但是没有人会怀疑如今高殷许下的承诺。
“陛下千秋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正在这时,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更加高昂的山呼。
众人纷纷抬头。
就连高殷都看向了殿外。
哗啦!
一个太子卫率小跑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报!”
“殿下!陛下銮驾已至铜雀门!”
“哈?何时回来的,为何没有人提醒孤去郊迎?”
高殷一脸懵逼。
皇帝老登又不守规矩了,上次回来的时候排场拉的那么大。
这一次反而搞起了突然袭击。
“陛下刚刚进城,便一路疾行入宫,并未通知百官!”
“知道了!”
高殷挥挥手,深吸一口气。
搞了这么长时间的事儿,也是时候面对疾风了。
细数下来,他这些天做的狠活儿,足够高洋抽死他三次。
于是乎,他四下瞅了一眼,朝着温慎招了招手,低声道:
“阿慎,来来来!”
“殿下!”
“去库房中取我重甲来!”
“重……重甲?”
温慎瞪大眼睛。
去迎接皇帝,你穿重甲?你是去迎接还是去刺王杀驾的。
下方的陆法和还有宋钦道也是捂脸无奈苦笑。
祖珽更是朝着高殷竖起了大拇指,牛逼不解释。
好吧,最后高殷还是没能穿上重甲,在大家一致的反对声中,勉强套了两层皮甲。
将太子常服衬得圆滚滚的,才肯罢休,随后不情不愿上马朝着铜雀门而去。
远远的就看到了迎风招展,张扬的龙旗,那踩在銮驾上,披头散发,手持长槊的皇帝。
嗯?
长槊?
不是,皇帝老登不会真的忍不住要弄死我吧?
高殷眯着眼睛,环顾四周,思考自己周边这群人有没有能力上去先把高洋给弄死。
等走近一看。
好吧,并不是针对他的。
只见銮驾前,已经跪了不少人。
为首的,是常山王高演,此时此刻头冠被打掉,和皇帝一样披头散发。
正如同磕头机一样跪在地上叩首。
背后的一众大臣则没有这样的待遇,一人跟着一个百保,长刀横在脖颈上。
“哦?看看!是朕的道人来了!哈哈哈!”
高殷带着东宫众人来临的声音不小,高洋循声望去,就见到了穿着鼓鼓囊囊的大儿子。
眉毛一挑,忍俊不禁,直接哈哈大笑。
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!”
周遭众人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高殷直接下马回礼,随后朝着銮驾上面的高洋道:
“罪臣高殷,参见陛下!”
此话一出,全场寂静。
高洋眯着眼睛,轻轻开口道:
“太子何罪之有?你以身犯险,揪出邺下的细作,还挽救了朕的宰相。
你功莫大焉啊!依朕看,我儿有尧舜之资啊!”
这句话说完,就连刘桃枝都把头低了下来。
高洋还活着呢。
如果高殷有尧舜之资,那高洋是不是应该退位让贤?
跟随而来的陆法和还有宋钦道眼中闪过了一丝担忧。
高殷却抬起头来,不慌不忙道:
“古之尧舜,可不会被人当街追杀,这在古籍中可是失德的征兆。”
话音刚落,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扎聋。
这父子俩怎么一个比一个会说?
这话是臣子能听的吗?
高洋显然也没有意识到高殷会真的评价,愣了许久,才兴意阑珊地摆摆手,对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高演说道:
“六郎,你起来吧!朕今日心情不错,随朕入宫!还有你,你们!”
高洋指了指高殷,以及那些刚刚接到消息,匆匆赶来的勋贵重臣。
随后,亲自挥舞马鞭,銮驾穿过铜雀门,前往三台!
大齐天子,再一次回到了他忠诚的邺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