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保七年,四月初八。
清河郡,隆兴寺。
这座在北魏时代建起来的寺庙,经过百年,发展到了现如今,已经无比鼎盛。
说一句“举火点香炷,跑马关山门”也不为过。
而今,更是迎来了佛门的“转轮圣王”、大齐天子高洋的光顾。
只不过,在威严肃穆的大雄宝殿上面,氛围不怎么对劲儿。
佛祖的金身之下,高洋跻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念诵佛号。
随后恭敬虔诚地将新鲜出炉的一颗大光头,摆在了身前,数了数这光头上面的戒疤。
嗯,十二个!
高洋乐了,拍了拍手。
毫无征兆地大哭几声:
“啊!!朕又失去一个人间大德啊!佛祖何其不公啊!!!”
这一嗓子,将远处一群监寺、沙弥吓得瑟瑟发抖。
就在今日,皇帝驾临的时候,老方丈大张旗鼓,彩缎飘飘,红毯铺了十里地,帷幕拉起。
可谓是倾家荡产给足了这位佛门在世转轮王面子。
这样虔诚的举动定然是迎来了皇帝的大加赞赏,说方丈功德无量,已经伽蓝业满,足可证就阿罗汉果位。
说的老方丈喜笑颜开,正盘算一会儿是要个僧纲官位还是扩建一下隆兴寺呢。
结果下一刻,高洋就把方丈的头剁了下来。
说什么苦海无涯,肉身为秤砣,还需要灵魂解脱,才能证就果位。
当场吓疯了几个高僧。
而今,他们都变成了佛祖面前的贡品,也算以身报佛了。
不得不说,英雄天子的佛学确实不错。
“清河王?”
天子突然出声。
“臣在!”稚嫩的嗓音传来,七岁稚童强忍着恐惧上前,跪在了浑身上下浸染血腥的皇帝面前。
高洋伸手,抬起他的下巴。
“莫哭!你真像你阿爷!哈哈哈!”
清河王高劢(mai),他的父亲叫高岳。
没错,就是那个和琵琶精薛妃有过一段的王爷,去年死在了牢中。
高洋总是这样,喜欢将旧人的子嗣带到面前。
看着他们,满足自己病态的自豪感。
当然了,昨夜高岳留下的清河王妃,也很润!
所以天子不介意给这个七岁稚童几分笑脸。
“行了,去玩吧!二位崔公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!殿外候旨!”刘桃枝叉了叉手,一点儿都不在乎殿中血腥味儿。
“叫他们进来!朕礼佛已毕,是时候处理红尘俗事了。”
高洋伸了一个懒腰,瞥了一眼七岁的清河王,只觉得神清气爽。
“是!”
不一会儿,崔季舒和另一个没有出场过的老年文士走了进来,齐刷刷朝着高洋行礼。
“臣崔季舒!”
“臣崔柳!”
“参见陛下!”
“二位崔公,不必如此!”高洋笑眯眯地摆摆手,越过了崔季舒,看向了身后白须白衫的崔柳,开口道:
“昨日崔公不是跟朕哭穷?清河郡今年修水利的钱,朕给你找到了。”
崔柳,也就是如今的清河郡守,看了一眼那背后的已经身首异处的大和尚们,嘴角抽搐。
但还是点点头:“臣,谢过陛下体恤。”
“不只是体恤,朕还指着崔老公你南下建康城,申饬那陈霸先。让其归正纳土呢!哈哈哈!”
高洋上前重重的拍了拍崔柳的肩头。
让这个老头子呲牙咧嘴,不过崔柳还是坚定回应道:
“陛下何出此言,据臣所知,南国并无归顺之意……”
“诶!崔老公久坐清河,不放眼天下吗?昨日送来的军报!东方老已经挥军南下,渡过大江!
待过了此月,便可以三路夹攻,灭了逆贼陈霸先,收江南膏腴之地!我大齐,万年!”
说到此事,高洋眼中神采熠熠。
只不过,崔柳明显踯躅不定。
这让他很不满意。
高洋突然凑到了崔柳的面前,弯腰,对视,轻哼一声:
“崔老公?是不信朕的四十万大军!还是失了天保三年的英勇?”
崔柳干脆退了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但有驱驰,老臣愿为大齐,赴汤蹈火!”
“好!哈哈哈!有崔老公在,足可让南蛮顿首!”
高洋兴奋地拍了拍手。
崔柳此人别看垂垂老矣,但也不是常人。
有道是——博陵崔氏不打无名之辈。
相比于族侄崔季舒殴帝三拳的巅峰业绩,崔柳的事迹稍显逊色。
也就是在四年前,奉命出使高句丽向高句丽索要中原流民的时候,因为高句丽的大王不怎么配合。
崔柳“张目斥之”,随后当着文武百官面,上去给了这位大王邦邦两拳,将这个阳原王从王座上打到了床底求饶。
左右惊惧,不敢乱动。
随后这老头拉着五千户中原流民堂而皇之越过边境,安安稳稳回到了大齐。
就连高洋都惊为天人,给这位牛逼人物竖起大拇指。
所以,想到自己的征南朝大计,高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来清河请这个老同志出山。
真以为天子只是为了来睡清河王妃一晚上才癫癫跑过来的嘛?
(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太子殿下:难说!)
咳咳。
咳咳咳!!
“叔正,嗓子不舒服?咳嗽什么。”
高洋看向了旁边一直干咳的崔季舒。
“陛下,邺下急报!臣请独奏!”
崔季舒拱了拱身。
“哦?”
高洋的脸色瞬间僵硬。
“知道了!”
挥了挥手,刘桃枝背后不知道从哪儿涌出一堆百保,将那些和尚驱赶出去。
崔柳识趣地自己离开了。
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了皇帝和崔季舒。
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重新藤编过的布帛,送到了高洋手中。
皇帝迫不及待扫了一眼。
随后,身体就开始抖了起来。
一双大小眼,眼角抽搐。
牙齿嘎吱嘎吱响。
这种情况,就连崔季舒都不得不低头,离得远了一点儿,方便等高洋发疯一会儿跑路。
不过,当高洋完整的看完手中的密报,他反而平静下来。
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,崔季舒却觉得长的像是一个世纪。
高洋终于开口:“啧啧啧!”
他将这份密报放在了那满是大和尚头颅的香案上,点燃三炷香。
恭敬给佛祖拜了三拜。
随后,将布帛点燃。
看着这张密报在火中化为灰烬。
崔季舒有些摸不着头脑,试探性问道:“陛下……是否即刻安排车驾回都?”
“哈哈哈!不必!吾家小子长成矣,朕今日方知谢安石之妙!
今日幸甚,排宴!坐看小儿辈施为!”
高洋嘴角含笑,只不过旁边的崔季舒打了一个哆嗦。
他记得,上一次天子这样笑,死了很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