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身子往下一折,双脚蹬水,朝着脚下那团黑洞口扎下去。 绳子刷地绷直,上头收绳的劲儿立时变了调。起先一下一下收得稳,这一下劲里多了分慌——她觉出来我在往下沉。
她不知道我要干啥,就守着自己的章程:收绳,把人拉回来。不敢放,也不敢猛拽——怕把我拽折了。 我就借着她这分不敢松的劲儿,顺着绷直的绳子一寸一寸往下出溜,像顺着井绳往井底滑。井口有个怕你摔着的人,一手攥绳一手掐着时辰,隔着一潭墨,劲使得又稳又急。
晓晓,别急。我在心里默念。就一趟,最后一趟。
脚脖子上五个指甲洞叫水一激,抽着疼。我记着呢——账没销,疼不能白疼。 三四丈的路滑到底,洞口的黑又怼到跟前。 下滑的路上,瞅见远处那五个亮点。是我接上的那五根,在墨色里各占一个方位,安安静静亮着,像五盏长明灯远远近近给我压着阵。有它们在就踏实,干的活儿没白费。大半张网已经活了,就差这一根。接上它,五个点就连成一张网了。
石缝里静悄悄的。它刚缩回去,长衫下摆从泥里掀起来又落回去,泥还没沉定,一缕一缕悬在缝口。缝里的黑比先前更沉,沉得发紧。 它还会不会出来?会,早晚的事。可早晚跟这会儿是两码事。刚挨了爷一剑,扎透了掌心——再灵的东西也得缓口气。这一缓,就是我的空当。 空当不大,几十息,顶多十几息。够拧一根线的。
没急着上手,贴着洞口先匀了口气,把接线的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:剑尖挑、剑脊压、顺着线劲拧,拧实了灌气。头五根都是这么接的,第六根照方抓药。 爷的章程,头一回用是规矩,用到第六回就是手艺了。
贴着洞口沿稳住身子,瞅那道断口。洞外这截线头垂在沿上一飘一飘,还是细得发暗的老样子。另半截—— 把剑尖往洞口缝里轻轻一探。黑缝里静了一息,跟着一缕金从黑里头偎着剑尖溜出来。 毛茸茸的茬口,散着的细丝沾着剑尖,像冻僵的人挨着火盆。它认得这剑。爷的线认爷的剑——头一根断口那儿咂摸出的理儿,到这会儿还热乎着。
它自己出来了。我把两截茬口引到一处,洞外这截、洞里那截,俩毛茬隔着层墨,在剑脊上对上了。 拧。 剑脊压着,剑尖领着,顺着线本身的劲儿转了一圈。 手腕子抖了,不是怕,是气。丹田里那点家底见了底,连缸底那层灰都刮出来了。胳膊上的劲一丝一丝,全是从骨头缝里挤的。
第二圈。 洞口石缝里的黑动了动,不是那东西出来,是那团黑紧了紧。它知道,里头的东西知道外头有人动它守着的线。 不敢停,第三圈、第四圈。俩茬口咬实了,把剑身贴在接头上。 灌气。 缸底的余灰、骨头缝的余力,还有说不上哪儿攒的一点劲,全灌进去了。
眼前又黑了一层。这回的黑不一样,先前是一阵的晕,过了就好;这回是沉,像拿湿棉被连头带脸捂住。心跳一下一下慢下来。 正寻思要坏事的那一瞬——亮了。 接头的地方,第六根金线亮了。不是一根亮,是—— 轰—— 整个潭底震了一下。
那声轰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从脚底下、从地底下顺着水撞上来的。像有人在九地之下擂了面大鼓,鼓面正贴着整个潭底。潭底的泥翻起一层,石壁上嵌线的槽一道一道嗡鸣,胸口贴着的水往后推了我一把。五脏六腑叫这一声齐齐震了一遍,像整个黑龙潭翻了个身。
这声潭上头听得见不?岸上能传过去不?说不好。就知道这是地底下的声——网合拢的声。四十多年前爷布开它的时候,兴许也有这么一声。今儿是第二声。
跟着六根金线一齐亮了,刺眼。 打下水起没见过这么亮,往常浑浊是黑,金光是点、是截、是小片。可这一下——整张网都亮了。 六根线六道金,从潭底六个方位一根连一根、一段咬一段,五个旧接头加一个新接头,全串在一片光里。光打地底下往上冒,把墨似的水照透了十几丈。眯起眼,瞅见光里的潭底:泥是金的,石头是金的,远处那几根没断的老线亮得像新打的铜。腊月里一户一户点灯的模样,到这会儿点齐了,满潭的灯全亮了。
那片光往洞口收。六根线交汇的地方正对着岩洞,光一层一层往洞口罩。头一层稀得像窗纱,第二层密些像筛子,再往后一层叠一层,像奶奶纳鞋底,一针挨一针,纳到密不透风。 那黑洞口叫金光蒙住、收紧、织密。最后一层光合拢的时候,觉出一声极轻的铮鸣,像琴弦绷到了头。 洞口,封死了。
金网罩住的地方,黑渗不进去;里头的东西—— 砰。 一声闷响顺着水撞进骨头缝。 砰、砰、砰砰—— 那只灰白的手从洞里伸出来,拍在金光罩上。三寸长的指甲抓在金光上,挠出一层层金波,像指甲挠在烧红的铁锅上。拍、抓、挠,整只手疯了似的往罩子上砸。 砰砰、砰砰砰。 金光罩纹丝不动。 它出不来。
潭心那股沉劲,到这会儿觉出变化了——它不蹭了。 打下水起它一蹭一歇,后来停了瞅着,这会儿网成了,它不蹭了。像个人听着房顶补漏,听了一宿锤子声,停了。房顶补上了,没啥好听的了。 它蹭的就是那张破网。网补上了,它就安生了。
它到底在蹭啥?等这张网补好等了多久?先挂账。这一笔跟它“瞅见整场不插手”搁一块儿。爷笔记里没写它,可爷的网把它围在当中围了四十多年。它跟这网到底是啥章程?账先记着,出水再捋。
黑龙会那些人在岸上这会儿拿罗盘相底下的数——相出来的是张整网。断了二十多年的六根线,一夜之间全续上了。他们指定懵:数呢?相了多少年的数,咋一夜之间全不对了? 懵去吧。 他们一懵就得动,一动就得露头。原先他们相明账,咱在暗处;往后咱修咱的网,他们在明处懵——这盘棋打水底翻过来了。
绳子的劲儿还在收,一下一下不急不缓。 不跟她较劲了,把剑抱怀里,全身松下来,由着她往上拉。 眼前的黑越来越厚。身上的符光不知啥时候灭了——几十道朱砂符烧到最后一道,烧尽了。庇护层那层温还在,薄得像窗户纸,可没散。它拢着我,像最后一口热乎气,非把我送到亮处才肯散。
我往上浮。脚底下金光罩着洞口,一片金安安静静亮着。六根线在光里一根一根,像六道睡着了的河。那东西在里头,那一位在潭心。爷的网,在最深处圆上了。
升到半道,底下的金光照亮了大半潭底。低头瞅见那些东西:破布还在一拨一拨飘,枯骨还在泥上散着,那几双皮鞋还齐齐整整摆着——全叫这层光镀了层金。 爷当年瞅见过的,我瞅见了。爷没往笔记里写的,我在心里替他记上了。 这底下吞过的命销不了,可这底下的网圆了,往后它再吞不着人了。
水往上,一点一点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