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光还亮着。几十道朱砂符一道一道泛着金红,把洞口这小片墨色照得透亮。我扒着洞口的石头,指尖扣着石棱,低着头顺着那只灰白的手往上瞅。
手腕粗肿,皮子一层一层皱着,像泡发了的老黄纸,底下撑着的不是软肉,是硬邦邦的骨头架子。 再往上是胳膊,从石缝的黑里伸出来,袖口——袖口上还套着衣裳。 我心口猛地抽了一下,指尖跟着一麻。
打下水起见过枯骨、破布、旧皮鞋,那些玩意儿叫人后脖子发毛。可这手上有衣裳,心口反倒往下沉——这不是个“东西”,它原先,是个人。
符光顺着胳膊往洞里又照进一寸。我瞅见了。 它半埋在洞口的泥里,半截露在外头,半截陷在泥里——不是躺进去的,是“长”进去的。人和泥的边界早就糊了,泥往它身上漫,它往泥里沉,几十年下来,你掺着我我裹着你。说不清是它埋在泥里,还是泥堆在了它身上。
身上套着件黑布长衫,前襟一排盘扣扣到嗓子眼,一颗都没缺。样式老,不是爷那一辈的老,是更往前。我在村里老人的旧照片上见过这款式——民国时候的行头。
民国。 脑子里嗡的一声,冷不丁冒出来刘老太那句:“倭人?” 那阵子正是倭人在咱这片地界闹腾的年月,也是爷的师父那辈跟黑龙会结仇的年代。 它穿民国的衣裳,躺在爷的网底下,就守在第六根线的断口边。 它比爷的网老。 爷四十年前下来布网,它早就在这儿了。金线从它洞口一根一根布过去——爷能不知道里头住着东西?不可能。知道了,网还是照布了。笔记里还是半个字没提。 这一笔账,压在这底下快一百年了。
它是啥?人?尸?还是别的啥?为啥守在第六根断口上?金线断是它掰的?还是它守着断口,就等我这样下来接线的人? 不知道。爷没写。 就知道一件事——它攥着我的脚,攥得死紧。
符光越照越亮,那张脸一点一点从光里显出来。 左半边还有皮肉,泡得灰白肿胀,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,像发过了头的发面。眼窝里嵌着颗灰白的眼珠子,蒙着层翳,正正瞅着我。 右半边没皮肉,颧骨、半根鼻梁、半片下颌,都是白生生的骨头,泡得发黄,骨缝里卡着几缕黑泥,右眼眶空着。 一张脸,半人半骨。
这二百来天,跟庙里那位照过面,跟人煞的气碰过,跟五仙传人坐过一桌子,我寻思啥阵仗都见过了。 没见过这样的。
它原先也是个人,穿长衫、盘扣扣到嗓子眼的人。没准有家有口、有姓有名。那年月为啥来的清河村?咋死的?咋沉到潭底?家里人寻了他多少年?坟地里有没有座空坟,年年有人烧纸? 没人知道了。如今它在潭底最深处,半埋在泥里,攥着个后生的脚脖子不放。 我心里又发紧又发涩。
也就在这时候,它动了。 动得很灵便,不是尸首该有的僵法,一顿一顿的。它不是。 那条埋在泥里的胳膊嗖地拔出来,又快又稳,奔着我另一条腿抓过来。那手也是灰白的,五根三寸来长的指甲在符光里张开,像五把钩子。
我蹬着石头往旁边挪了半尺。 它抓空了,五指一收又张,跟着又扑过来。第二下擦着裤腿掠过去。 第三下——
心里那个一直掐着的数,到这儿到头了。 香烧尽了。 绳子那头猛地一紧,晓晓开始拉了。
她的劲跟水里这东西的劲是两路。晓晓的劲一下是一下,稳,带着岸上的章程:到点了,回来。它的劲是死劲,钳在骨头上不松口。 两股劲拿我当中间的绳,上头拽,下头钉,脚踝上五根钉子钉着,腰上绳子扯着,一抻一紧,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咯地响了一声。
不能让她这么拉。 岸上不止她一个,晚婷也在。她手心摊在匣子边,水底气一变她纹路先有感应。这会儿她手心该烫成啥样?准觉出不对了。可她的章程是听、是守;晓晓的章程是拉。俩人一个听一个拉,隔着一潭水替我使劲。 我夹在中间,叫两股劲撕着。再拉,要么脚脖子折在它手里,要么——她连我带它一块儿拽上去。 当初那句“你就是拽着绳子不撒手,我也连你带绳一块儿拉上来”,这会儿倒过来了:她连我带它,一块儿拉。
我反手够背上的剑,蓝布裹着的。慌乱里一把扯开蓝布,布片在水里散开来漂走了。剑刚抽出来,它第二只手又扑过来,这一回奔着绳子去——它要抓绳子! 那一瞬间脑子里啥章程、啥账目、啥掐数全空了,就剩一个念头:绳子那头是晓晓。
攥着剑,朝钳着脚脖子的那只手扎下去。 剑尖打脚脖子上方扎进它掌心。 铜钱剑扎进去的感觉,这辈子忘不了。不是扎肉,肉有血性有热乎气;也不是扎木头,木头有纹理有硬芯。像扎进一囊陈年老淤泥,底下垫着碎骨头碴子。 剑身上的铜钱一过那层皮,一齐烫起来。
这剑断了两枚钱,剑身上留着三道旧痕。四十二年了,缺着钱带着伤,可一过那层皮肉,剩下的每枚铜钱还是一齐发烫。 爷编剑的时候,一枚钱压一道符,少了两枚钱,没少了它的章程。
“嗷——” 它嘶吼了一声。 水底没声响,可那一声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顺着它的手、顺着剑、顺着水撞进骨头缝里的。像有人拿根大铁锥,往我脑门里钉了一个字:嗷。
攥着脚踝的五根指甲松开了。 第二只手停在半道,顿了一息,缩回去了。 整个人往石缝的黑里退,长衫下摆从泥里掀起来,又落回去。半张脸上那颗灰白的眼珠子,最后瞅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咂摸不透。不像瞅仇人,仇人不是这么瞅法;也不像瞅吃食。那眼神里沉了点东西,像……像它在这底下等了太久,久到自己都忘了在等啥。 先挂账。这一眼,先记着。
石缝里只剩一团黑。 脚脖子上的劲一松,晓晓的劲儿立时把我拽了上去。像网兜里的鱼,被绳子扯着往上升,一丈两丈。洞口的符光在脚下一点一点远了,低头瞅:那道石缝黑着;第六根金线的断口还垂在洞口沿上,一飘一飘;石壁上嵌线的浅槽里,金线安安静静亮着。 它缩回洞里了。 线,还断着。
脚脖子上五个指甲洞,血一缕一缕往外渗,散在墨色里。疼劲一阵一阵从脚脖子蹿到膝盖。 疼是好事,疼说明脚还是我的。
头顶上顺着绳子传的劲儿没停,晓晓在上头一下一下收绳子。她的章程:到点了,拉你回来。她不知道底下出了啥,就知道香尽了,她的人还在底下。
也到这会儿才觉出,那股沉劲还在。 潭心那位从头到尾没动、没蹭、没出声,就那么沉沉地卧着,瞅着。瞅着那东西抓我,瞅着我拔剑,瞅着那东西缩回去。 整场它都瞅见了,没插手。 为啥不插手?是碍着啥章程?还是它知道这一关本来就该我自己过? 先挂账,这一笔也先记着。
绳子还在往上提,又拽上去一截。洞口在脚下三四丈的地方,黑着。第六根线在洞口沿上垂着,一飘一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