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敏挽着萧玄的手,沿着湖边跑道慢慢走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。
偏头看了萧玄一眼,笑道:“你倒好,送别人那么大一份礼,人家还都还不起。”
萧玄望着湖面,道:“我对钱没什么兴趣,但我怕钱腐蚀干部的底线,小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他要是将来因为钱栽了跟头,我这个当老板的脸上也无光。”
周文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说——要是当年你没来港城,我没跟你回内地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萧玄没有回答,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,周文敏只是想说点什么。
周文敏望着湖对岸的灯火,目光飘得很远。
当年在港城,中岛美雪为她作曲,左麟右李亲自填词,郭天王甘愿在她的mV里当背景板——那种事放到今天的娱乐圈,粉丝能把热搜服务器炸掉。
港城娱乐圈有句话流传了很多年:男星再红能红过黎明,女星再红红不过周文敏。
但那几年的周文敏,用港媒的话说——恋爱脑,眼光差,几段恋情所托非人,事业被拖累得几乎停摆,狗仔队蹲在她公寓楼下不是为了拍她的新戏,是为了拍她今天又跟哪个不靠谱的男人一起出门。
萧玄偏过头看着她,道:“要是没有我,你老惨了。”
周文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,道:“追我的人从港城排到远东,我偏偏傻乎乎地跟你回了远东结婚,港城那些报社骂了我多少年——说我眼光差,说我恋爱脑,说我早晚要哭着回港城。”
萧玄道:“事实证明你眼光很好。”
周文敏没有说话,她靠在萧玄的肩膀上,湖风吹过来,带着傍晚特有的水草气息。
当年一起出道的姐妹,有的嫁入豪门又被扫地出门,有的被经纪公司雪藏至今还在接县城商演,有的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——她们现在的日子,一个比一个凄惨,哪怕是那些嫁入豪门的,现在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周院长,连跟她同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这一切,都是当年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书生带给她的,当初劝分的那帮人,现在见了她都说她眼光毒。
她抬起头,道:“对了,我很多年没开演唱会了,如果在吕州开,我以前的那些伙伴——乐队、伴舞、制作团队,很多都会来。”
萧玄笑了笑,道:“左麟右李也会来?”
周文敏翻了个白眼,道:“你怎么就记住他了。”
港城四大天王时代之前,最火的组合就是左麟右李,李追过周文敏,这在港城娱乐圈不是什么秘密,他为她写过十几首歌,每一首都是量身定做——这份待遇,在他合作过的所有女歌手里,独此一份。
周文敏道:“我只把他当兄长,刚出道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,娱乐圈那种地方,能遇到真心帮你的人不容易,你倒好,港城那么多人追我,你就记住他一个。”
萧玄理直气壮,道:“因为我在港城只碰到过他。”
周文敏哼了一声。
萧玄的笑容却渐渐收了起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严重低估的问题——他夫人的影响力,吕州可能承受不住,周文敏的歌迷和影迷基数本身就大得吓人,加上那些朋友和朋友的粉丝,所有人一起涌进吕州,那场面不是演唱会,是大型人口迁徙。
停下脚步,道:“明天你统计一下,有多少朋友要来,你打算邀请哪些助唱嘉宾。”
周文敏想了想,道:“人数不会少,不止是好友——凭我现在的身份,没人敢不来。”
萧玄看着她。
周文敏道:“岩台市那个案子你刚处理完,市委书记过生日,谁送了礼他不一定记得,但谁没送,他心里那本账记得一清二楚,我在圈子里也一样——谁来了我不一定记得,但谁没来,我很清楚,我现在是京北歌剧院副院长,全国政协委员,电影协会名誉副会长,手里捏着影片过审和档期排片,你觉得有人敢赌我不会秋后算账吗。”
萧玄沉默了,他忘了他夫人的身份本身就有特权,而这个特权会吸引多少人主动贴上来,恐怕整个圈子的艺人都会来——不是给周文敏面子,是不敢不给。
咬了咬牙,道:“顶不住也得顶,大不了累死葛明飞。”
与此同时,葛明飞正在家里收拾行李,他后天就要赴吕州上任,衣服叠到一半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,后背蹿过一阵凉意,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盯上了他,他揉了揉鼻子,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,嘟囔了一句:“谁在念叨我。”
湖畔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先是两个跑步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其中一个人忽然刹住脚步,转过身来盯着周文敏看了足足三秒,然后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:“周文敏——”
消息很快散开。
不到三分钟,周文敏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,有散步的退休干部,有带着孩子遛弯的年轻父母,还有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下制服的机关职员,他们举着手机,递上随身带的便签本、纸巾、甚至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,争先恐后地往她面前递。
周文敏松开萧玄的手,接过第一支笔,笑着签下了第一个名字。
萧玄退后几步,在湖畔的躺椅上坐下来,看着周文敏被围在人群中间,看着她低头签名时垂下来的发丝,看着她抬头跟每一个粉丝微笑合影。
忽然觉得,吕州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——这里还只是省委家属大院,围上来的都是高干子弟,见惯了世面的,尚且如此狂热,外面呢?外面那些等了她十几年的歌迷,会疯成什么样。
因为有萧玄在场,年轻人们要完签名合完影之后都礼貌地退开了,没有人起哄,没有人纠缠,家属大院的孩子,这点分寸还是有的,保卫科的人闻讯赶来,在人群外围拉了一道松散的隔离线,没有驱赶任何人,只是维持秩序。
几个相熟的同事从萧玄身边经过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萧常务,藏得够深啊。”
有人停下来,压低声音道:“老萧,帮我要一张,我女儿是她铁粉——不对,我老婆也是,还有我外孙,三代人。”
萧玄分不清这些人是真的替家人要签名还是自己想留一张,他也不打算分清楚,笑着道:“运气好,脸皮厚就行了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,坐在躺椅上,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,在恭维和夸赞声里,他许出去了不知多少张签名。
原本的饭后消食变成了一场露天签名会,直到湖畔的路灯开始闪烁,即将熄灭,人群才慢慢散去。
萧玄走到周文敏身边,拉起她的手,道:“手酸不酸。”
周文敏甩了甩手腕,无奈道:“都是你同事的亲戚,没法拒绝。”
萧玄道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周文敏站在原地没动,歪着头看他,忽然伸出双臂,道:“背我。”
萧玄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我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。”
周文敏不依不饶。
萧玄做贼一样环顾四周,确认路灯已经暗了大半,远处也没什么人影,然后半蹲下来。
周文敏笑着跳上去,双手环住他的脖子,萧玄背着她沿着湖畔往回走。
正巧,李达康饭后消食回来,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背着女人从湖边走过来,他脚步一顿,眯起眼睛看了两秒,然后大脑就宕机了。
那个背媳妇的人是萧玄。
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扭头看秘书小银。
小银望着那个背影,道:“比起常务副省长的萧玄,这样的萧省长更像个人。”
李达康想了想,道:“有道理。”
周文敏没来的时候,萧玄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政务机器,天不亮就起来晨跑,晚上不到十点不关办公室的灯,他手下的人被他卷得连上厕所都要小跑,现在萧玄准时下班,下班就回家,回家了还背媳妇散步。
走到亮光处,周文敏拍了拍萧玄的肩膀,道:“放我下来吧,这边灯亮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萧玄没松手,道:“看就看呗。”
周文敏没有再坚持,双手环住萧玄的脖子,头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她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人,当年从港城到远东,从天后到副省长夫人,所有人都说她疯了,她没有疯,她只是比所有人都早看到了今天的这一幕。
不远处的二号楼里,省委宣传部部长站在窗前,对身边的爱人道:“周文敏是真漂亮,都四十多的人了,看着还跟十七八岁似的。”
她爱人没接这个话,反而问道:“萧玄怎么保养的?四十好几了,背了一路大气都不喘一口,壮得像头牛。”
宣传部部长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谁能想到呢,萧玄平时在会上一本正经,谁跟他开玩笑他就跟谁翻白眼,还有这一面。”
放下窗帘,自言自语地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也好,至少多了点人情味。”
第二天上班,省政府大院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,萧玄手下的干部们私下里交换着同一个想法——但愿周文敏在汉东多待一阵子。
萧玄准时下班,意味着他们也跟着准时下班,他们已经忘了上一次看到日落是什么时候了。
大领导不走,谁敢走。
入夜,六号楼洗漱间的灯已经灭了,范天雷整理好第二天的行程表,上楼敲门汇报,萧玄靠着床头接过便签条扫了一眼,点了头,范天雷转身下楼,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