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辉和小棠领证回来,做了一桌菜。
冯辉跟了萧玄六年,太清楚他的脾气——在家不谈公事,天大的案子也不在饭桌上提,所以下午省政府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,他一个字都没问。
萧玄举起酒杯,道:“调令已经到组织部了,过两天去月亮湖风景区报到,恭喜。”
冯辉急忙端起杯子,杯沿刻意低了萧玄半寸,道:“谢老板多年提携。”
萧玄摆了摆手,道:“家宴,不讲规矩。”
桌上五个人,两对夫妻。
范天雷坐在靠厨房那一侧,埋头扒饭,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高速往返,他在心里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——天坑勿语,多吃少说,绝不掺和。
萧玄夹了一块排骨,目光扫过范天雷风卷残云的吃相,忽然笑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他。
范天雷的筷子悬在半空中,一块红烧肉夹在筷子尖上微微发颤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,又看了看桌上被干掉大半的菜,脖子根开始泛红。
周文敏用手肘碰了碰萧玄。
萧玄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家笑毛了,站起来给范天雷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,道:“能吃是福。”
吃完饭,范天雷自觉收拾桌子,萧玄和周文敏起身往书房走,冯辉和小棠跟在后面。
书房门关上,萧玄转过身来,看着冯辉和小棠,道:“你们俩跟了我们夫妻这么多年,一个跟我在机关里连轴转,一个跟文敏满世界飞,现在你们走到一起,我们衷心祝福。”
周文敏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放在书桌上推过去。
冯辉低头看了一眼,封面上印着“股权转让协议”几个黑体字。
他和小棠同时站起来,连连摆手。
萧玄抬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他们坐下,道:“新婚礼物。”
冯辉没有坐,道:“老板,这太重了。”
萧玄看着他,道:“你马上要下去主政一方了,基层诱惑有多大,你比我清楚,糖衣炮弹不打标签,不会在脑门上写‘我是糖衣炮弹’,我送你这份礼,是让你将来在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有底气说一句——老子不缺。”
冯辉握紧了合同的边缘,没有说话。
萧玄继续道:“这是一家公司0.05%的股权,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,股权在你和小棠名下,来源清晰,经过了正规的法律程序。”
冯辉和小棠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冯辉开口想说什么,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拿着合同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太清楚基层的生态了,主政一方之后,送礼的人能从家门口排到镇政府,有人送烟,有人送酒,有人送卡,还有人直接把信封塞进公文包里,你在那个位置上,每天的神经都绷得死紧,但最致命的从来不是赤裸裸的行贿,而是那些看似无害的小恩小惠——一条烟,两瓶酒,孩子上学的赞助费,老人生病的慰问金,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事情,他见过太多。
萧玄站起身,拍了拍冯辉的肩膀,道:“该教的我都教了,剩下的,靠你自己。”
冯辉抬起头,道:“老板,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萧玄拉开书房门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道:“办酒席的时候提前通知我,争取参加。”
冯辉急忙上前开门,一直把萧玄和周文敏送到楼梯口才停步。
萧玄带着周文敏出门消食去了。
冯辉和小棠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在床边并肩坐下,打开了那份合同。
小棠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公司名称,嘴巴慢慢张开,道:“居然是这份合同。”
冯辉看不懂这些商业条款,偏头看她,道:“什么合同?”
小棠深吸一口气,把合同放在膝盖上,道:“不是云芝集团的股份——那是母体,体量太大了,给不起,这是云芝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,叫‘雪王’。”
冯辉道:“雪王——干什么的?”
小棠看着他,道:“你知不知道老板的外号叫什么。”
冯辉道:“萧抄抄。”
小棠道:“星巴克有全球最强的选址分析团队,每一个门店开在哪里,背后是几十个分析师算了三个月的模型,瑞幸刚起步的时候不想花这笔钱,怎么干的?直接跟在星巴克旁边开店,星巴克开在哪,瑞幸就开到哪,省掉所有前期调研费用,一步到位,后来瑞幸体量上来了,才组建了自己的选址团队,雪王更绝——哪里有瑞幸,哪里就有雪王,所以雪王没有专门的选址团队,它的选址策略就是跟着瑞幸走,省掉所有分析师的工资。”
冯辉沉默了几秒,道:“这很老板。”
小棠道:“百分之零点零五,听起来不多,但雪王现在全国门店数量正在追金拱门,世界五百强排队等着入股,就这零点零五,按现在的市值——咱们以后每天躺着数钱。”
冯辉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道:“你说,老板和夫人是不是把我们当亲弟妹了。”
小棠低头看了看合同,又抬头看了看冯辉,道:“不然呢。”
冯辉没有再说话。
靠在床头,望着天花板,心里翻涌着的不是发财的兴奋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,萧玄让他不必为五斗米折腰,他冯辉这辈子就是把命搭上也还不清这份恩情。
其实这份股权,早在雪王刚成立的时候就已经用冯辉和小棠的名字入了股,那时候萧玄和周文敏没有告诉任何人,手续走得干干净净,所有材料都在工商局备了案,到今天市值涨上来了,才把合同正式交到他们手上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,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