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实业和顾问团又吵了十多分钟之后，重新坐回了谈判桌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，但领带依然歪着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道：“李书记，一年，这是我们能做的最长承诺，一年之内，易达不转移汉东收益。”
李达康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站起身，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撤了半步。
萧玄从旁听席上站起来，整了整袖口，走到谈判桌前，在李达康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
李达康退到后排，挨着周文敏坐下，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，偏头问周文敏，道：“弟妹，你以前见过老萧上谈判桌吗。”
周文敏的目光越过面前那一排西装革履的身影，落在萧玄的后脑勺上，道：“没有，他在家从不谈工作。”
李达康放下茶杯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，道：“那你今天开眼界了，你这位丈夫，能把人卖了还让人给他数钱，数完了还得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萧玄坐定之后没有急着开口。
拿起面前那份被王实业推开的文件夹，翻了翻，又合上，然后抬头看向王实业，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，道：“五年而已，易达在汉东赚的钱，留在汉东继续投，不是天经地义吗，汉东不止京州一个市，吕州、冯州、武安，哪个不是好地方？易达完全可以把光明峰项目赚的钱投到其他市县去，你王董的盘子还怕找不到好项目？”
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道：“再说了，我对易达的财务情况还是有点了解的，你们去年在临江的三个项目同时回款，账上的现金比你们对外披露的要多得多，五年不转移汉东收益，伤不到你们的筋骨，但如果因为这条谈崩了——王董，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？一个连五年收益锁定都不愿意签的企业，它的账目经得起查吗？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王实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了回去，萧玄这是在点他，而且每一句话都点在要害上。
他不知道萧玄到底掌握了多少，但萧玄既然敢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白，就说明手里一定有东西，易达的财报在汉东经不起审计这件事他不是不清楚，他最大的恐惧不是汉东查他的账，而是汉东一旦动手，其他省份会群起效仿，到那时候易达的财务报表就不是爆雷的问题了，是整个楼都会塌掉。
“萧省长。”王实业的声音沉下来，道：“有些东西，真的需要我拿出来吗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——我知道你有备选方案，但你也别逼我查那个云芝集团跟你萧玄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萧玄靠进椅背，笑了。
偏过头，朝旁听席的方向伸了一下手，道：“王董，给你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我临时秘书，也是我夫人，同时——也是你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家云芝集团的当家人。”
周文敏摘下墨镜，对王实业微微点了点头。
王实业的瞳孔缩了一瞬，他认出了这张脸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，同时侧过头，低声吩咐秘书现在就去查云芝集团的注册信息和股权结构。
萧玄等他吩咐完，继续道：“云芝集团不是什么国际大财团，也不是什么国内顶尖房企，但它的现金流很充足，几个亿、十几个亿，随时拿得出来，光明峰项目里的商业广场、写字楼、住宅配套，哪一样云芝不能投？我今天带她来，不是来搅局的——是来给王董你多一个选项，五年锁定汉东收益，易达依然赚钱，谈不拢，云芝接手，易达出局。”
王实业抬起头，盯住了萧玄的眼睛，道：“萧省长，您夫人开公司，在您主政的省份投资您负责牵头的项目——这合规矩吗。”
萧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，道：“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委市政府负责，总负责人是李达康同志，我在这个项目里的身份从头到尾只有一个——省委省政府派来的旁听人员。”
后排，李达康轻轻放下茶杯，往周文敏那边偏了偏头，道：“王实业输了。”
周文敏微微蹙眉，道：“还没分出胜负，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。
李达康端着茶杯，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谈判桌上，道：“王实业的节奏被老萧打没了，从他开口问云芝集团是谁家的那一刻起，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。”
“你现在看他——坐姿前倾，手指不停地敲桌面，顾问团递材料他看都不看，一个谈判桌上的人，心乱了，后面全是输。”
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过来，将一份文件放在王实业面前，云芝集团的股权结构和投资脉络清晰印在纸上。
王实业低头扫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法定代表人一栏——周华芝。
抬起头，隔着谈判桌看向旁听席上那个摘下墨镜的女人。
周文敏，周华芝。
他在心里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掂了掂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她的认知浅薄得可笑。
他记得她在港城出道时的样子——穿旗袍唱小调，港媒管她叫“人间夜莺”，后来她北上发展，春晚、金色大厅、人民艺术家，他以为是正常的演艺生涯升迁，从未多想，一个戏子而已，再红也不过是资本的附庸。
此刻他翻到资料第二页。
京北歌剧院副院长，全国政协委员，电影协会名誉副会长，云芝集团实际控制人。
云芝集团不签导演，不签明星，不参与任何台前竞争，它只做一件事——投资，投《战狼》，投《流浪地球》，投《长津湖》，国内近年票房前十的电影里，云芝参投了六部，片头那条长城金龙，是云芝和韩总共同打造的开屏标志，它在影视行业的地位不是参与者，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。
更让他后脊发凉的是第五条信息。
云芝集团的投资版图里，赫然列着沈飞、西飞、成飞三家军工集团的名字，能投军工的民营企业，需要的不是钱，是比钱高得多的东西，光凭“萧玄夫人”这四个字不够分量，周文敏只是台前的人，云芝背后另有其主。
王实业把资料合上，抬头看向萧玄，道：“诚然，你们汉东可以拉到云芝集团来投资，但是我们易达集团也不是非要投资你们汉东不可，中西部几个省递过来的邀约函还在我公文包里，条件比你们优厚得多。”
萧玄靠进椅背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，道：“确实，以易达集团在国内的名声，也不是非我们汉东不可，不过易达集团也不是王董一个人说了算吧？”
“去年西部那个小县城——王董亲自飞过去谈了三天，最后人家县委书记连面都没见全，董事会纪要我虽然没看过，但以王董在业内的声望，不知道连续两次投资都出了问题，王董事长这个董事长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。”
王实业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。
西部那个项目是他履历上最大的污点，一个连贫困县帽子都没摘掉的县委书记，硬是敢跟他死磕到底，逼他在董事会面前颜面尽失，集团内部早已有异声，只是光明峰项目悬而未决，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烂摊子，如果连汉东也黄了，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不会再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