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敏把签字笔搁在合同旁边，笑着看向萧玄，道：“还需要我参会吗？”
萧玄站起来理了理衣领，道：“想看热闹就来。”
偏过头，朝李达康扬了扬下巴，道：“达康书记是不会拒绝的。”
李达康立刻接过话头，笑道：“周董愿意列席，京州市委举双手欢迎。”
他心里补了一句——王实业看到周文敏坐在旁听席上，不慌才怪，易达的人进了这个会议室，就等于进了京州的主场，主场作战的规矩只有一个：我的地盘我做主。
周文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道：“那我以什么身份参加？”
李达康的笑容卡了一瞬，按规矩，非公职人员旁听正式谈判，身份确实不好界定。
下意识看向萧玄，萧玄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，回头丢下一句：“临时秘书。”
满屋子的人同时沉默了两秒。
丁义珍低头假装看材料，小棠使劲憋着笑，只有萧玄面不改色地拉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上午九点整，三辆黑色奔驰鱼贯驶入京州市委大院。
王实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，身后跟着七个西装革履的投资顾问，排场比上次来京州时收敛了不少，但依然足够让一楼大厅的办事群众集体行注目礼。
李达康和萧玄站在大厅门口迎接，双方握手寒暄的流程走得滴水不漏。
但王实业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王市长没来，按惯例，市政府一把手应该到场，但今天京州市的方队里只有市委的人。
电梯上行至五楼时忽然停了。
李达康伸手按了两下开门键，电梯毫无反应，他转过身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，道：“京州财政吃紧，电梯年久失修，实在对不住，走楼梯吧，六楼也不远。”
王实业没有说话，跟着李达康往楼梯间走。
从五楼到六楼，要穿过一整条长廊，长廊两侧是各个处室的办公室，但今天所有的门都关着，唯独走廊中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门敞开着，里面的横幅和宣传栏一览无余。
横幅上的字是——云芝集团合作开发签约仪式。
王实业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半秒，脚步没停，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萧玄和李达康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换横幅这个操作，从萧玄提出到执行落地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，能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把事办得这么利索的人，事后必须提拔。
王实业的无名火从心底烧到了嗓子眼。
汉东这帮人，一面跟他坐在谈判桌上称兄道弟，一面在隔壁会议室签别家的合同，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，从临安到京州，从土地拍卖到资本并购，什么肮脏手段都见过，但像萧玄这样把备选方案直接挂在他必经之路上的，还是头一回。
进了六楼谈判会议室，他拉了拉领带，笑着问李达康：“李书记，京州最近是有其他项目在谈？”
李达康脚步不停，道：“有几个。”
王实业又问道：“云芝集团——哪家？”
李达康拉开椅子在主位坐下，道：“一家小公司，刚注册不久，不值一提。”
王实业笑了笑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横幅挂得比招商宣传栏还大，会议室占了整整一层，签约仪式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——这排场要是小公司，他王实业三个字倒着写。
调整了一下坐姿，目光扫过谈判桌对面的座位安排，忽然发现萧玄没有坐到谈判桌前来。
萧玄在靠墙的旁听席上坐下了，身边还坐了一个戴墨镜的女人。
王实业偏头看向萧玄，道：“萧省长这是——“
萧玄跷起二郎腿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，道：“光明峰项目是省委省政府牵头，京州市委市政府具体负责，总负责人是我们达康书记，今天我只做一件事——旁听。”
谈判推进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双方在土地出让价格、配套设施标准、开工时间节点上一一达成共识，丁义珍手里的激光笔在大屏幕上飞舞，投资顾问团的笔记本电脑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
李达康面带微笑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，然后他放下茶杯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易达集团在光明峰项目中产生的所有投资收益，五年内不能转移出汉东省。”
易达投资顾问团的人同时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。
坐在王实业右手边的首席顾问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五年不能转移收益，等于把易达的现金流在汉东焊死五年，这五年里光明峰项目赚的每一分钱都只能在汉东省内循环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王实业把面前的文件夹往前一推，道：“李书记，您也是搞经济出身的，您应该清楚这种条款放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身上都不可接受，三年，最多三年。”
李达康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在腹部，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刚才的话。
双方从措辞礼貌的争执逐渐升级为面红耳赤的争辩，王实业的顾问团分成两拨，一拨负责翻条款找案例支撑，一拨负责配合王实业打感情牌。
李达康这边的阵型更简单——他就一个人，加上丁义珍偶尔递一份数据表格，其余时间全是他自己在扛。
扛了四十分钟之后，李达康的嗓子开始发干，王实业的领带也歪了。
双方老大同时往后一靠，中场休息。
顾问团迅速围拢，各自修补主将的弹药库，李达康端着茶杯走到旁听席，一屁股坐在萧玄旁边，压低嗓子道：“老萧，周董，接下来看你们了。”
萧玄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火力不太行。”
周文敏微微侧过身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们这个要求，似乎哪家公司都不可能同意吧。”
她看了一眼谈判桌上正在激烈讨论的易达顾问团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合作开发协议，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如果易达因为五年条款谈崩了，光明峰项目就得重新找总包方，整个时间表至少往后推半年，半年之后形势怎么变，谁也说不准。
她有点后悔买了那块地——不是不看好升值空间，而是刚花了四亿五，回头光明峰项目的主开发商就跑了，这块地皮单独升值的周期会被拉得很长。
不过她什么都没说，在谈判桌上混了这么多年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