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敏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你少来,每次你都说‘这个岗位清闲’‘那个职位没压力’,结果呢,从县长到副市长到常务副省长,官越当越大,人越来越忙,当年怀老二的时候你在哪?在临江陪考察团,要不是生老大之前那两年我还没去京城,还能跟在你身边,你以为你能儿女双全。”
萧玄没有反驳。
握住周文敏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道:“这次能待多久。”
周文敏看着他,似笑非笑,道:“那就看我们萧大省长能给我请多久的假了。”
萧玄等着她的下文。
周文敏收回目光,道:“这次出来打的是配合地方文艺演出的名义,上面知道我们的关系,睁只眼闭只眼,说句不好听的,我现在粉丝量和影响力摆在那里,早就不单纯是一个歌手了,文化统战和文化输出这两面旗,上面需要有人扛,我扛得动,港城那边也认,这就是我的护身符。”
萧玄笑了一声,道:“那可就久了。”
周文敏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,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吕州项目的进度表。
月亮湖的环境整治至少还需要两个月,萧玄说“久了”,说明他有的是办法把时间线拉长。
萧玄又道:“明天带你去见一个要倒大霉的家伙。”
周文敏冷笑了一声,道:“你少来,你以为我不知道——你说‘明天’,是想拿明天有事当借口,今晚就好逃过去。”
萧玄的表情僵了半秒。
夜已经深了。
范天雷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。
隔壁主卧的动静他不想听,但战狼特战旅出来的人,听力这种东西没办法主动关闭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,庆幸自己当年在野外驻训的时候什么环境噪音都经历过,该听听该睡睡,影响不大。
唯一让他有点拿不准的是明早的流程。
冯辉之前给他列过一张萧玄的作息表,精确到分钟——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,六点出门晨跑,七点回来看央视早间新闻,然后是汉东日报和京北早报,八点之前到办公室。
这套作息萧玄风雨无阻地跑了三年,省政府大院的保安都能拿他晨跑的路线校准手表。
但是今晚夫人来了。
明天早上他到底要不要去敲门叫老板起床?
凌晨六点半。
范天雷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,楼上已经传来了冯辉的脚步声和洗漱间的水声。
推门走进洗手间,冯辉正对着镜子刮胡子,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——精确、冷静、高效。
范天雷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三秒,道:“你们确定是人,不是机器?”
冯辉刮胡子的手没停,含糊地应了一句,道:“生物钟一旦乱了,再调回来最少二十一天。”
冲洗干净下巴上的泡沫,拿毛巾擦了一把脸,道:“宁可累一天,也不能乱生物钟,人都有惰性,偷懒一次就有第二次,二十一天是行为心理学上的习惯重塑周期,我在临江的时候做过实验——老板教我的。”
挂了毛巾,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,道:“老板这个人,平时像个政务机器人,只有夫人来了才有人味,夫人不来的时候,我们每天三点一线,全是公务,没有私人时间。”
范天雷点了点头,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。
主卧里,萧玄半靠在床头,看着周文敏坐在梳妆台前化淡妆。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今天没有起来晨跑的打算——昨晚的运动量已经严重超标了。
周文敏对着镜子涂口红,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道:“说吧,今天要去见谁。”
萧玄靠在床头,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,道:“易达集团老总王实业,李达康约了王实业和他们的投资顾问团,今天早上九点在京州市委会议室谈光明峰项目的投资方案,我答应了过去旁听——顺便砸个场子。”
周文敏放下口红转过身来,道:“需要我做什么。”
萧玄从床上爬起来,一手扶着腰,咬紧牙关走进了洗漱间。
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之前,他丢下一句:“什么都不需要做,只是想让你看看,一个让娱乐圈上赶着巴结的顶级金主,是怎么没落的。”
周文敏的手指停在口红盖子上,道:“易达要出事?”
萧玄没回答,水声停了。
周文敏对着镜子缓缓旋紧口红盖子。
易达集团在影视行业的触角太深了,全国排名前十的院线有三条是易达控股,每年春节档的排片比例本质上就是易达的市场部一张表说了算。
她当年在商业片领域的时候没少跟易达的院线打交道。
但她没有追问——萧玄说带她去看,那就是让她亲眼看的。
站起来走到洗漱间门口,换了个角度,道:“演员拿片酬和代言费,看着光鲜,其实真正赚钱的是院线、投资人和制片方,院线掌握票价定价权,一锤子买卖买断放映权,后面票房再高也跟演员没关系,演员还得配合地方院线走穴推广,赚点商演费。”
把口红放进化妆包,拉上拉链,道:“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,我现在坐在京北歌剧院的副院长的位子上,影片能不能过审、能不能排档期,要找我签字,院线是我的下游。”
萧玄从洗漱间出来,正在系衬衫扣子,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。
周文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,忽然又道:“易达可不是小门小户,别说你们汉东,就是京北也不会轻易动他们。”
萧玄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道:“什么样的公司算大企业。”
把袖扣扣好,道:“市值几百亿的上市公司,核心员工可能就几百人,政府要它死,它活不过一个季度,但是一个市值刚过亿、员工上万的制造企业,哪个地方政府都会拼命保——因为保住它就是保住就业。”
转过身来,道:“易达是两者的结合体,员工多、市值高、行业影响力大,最关键的是——它欠银行和地方政府太多钱了,债务链条一旦断裂,上下游几百家供应商全得跟着陪葬。”
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,道:“他们投资错了人,就要承担后果,如果易达没有跟错人,就算是房地产爆雷,上面也有人保,可惜他们在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,把筹码压到了错误的人身上。”
周文敏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懂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“那个人”是谁。
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。
易达现在是在为自己的投资错误买单——而且他们确实触犯了法律,这一点是谁也兜不住的。
早饭是小棠做的。
四个人坐在餐桌前,冯辉和小棠低着头各自扒饭,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脆,谁也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萧玄和周文敏。
小棠的眼圈还有点红,但精神头还行。
冯辉的坐姿比平时更加规矩,后背绷得跟范天雷站军姿时差不多。
萧玄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,放下筷子,看向冯辉,道:“今天你不用跟着了,车子坐不下。”
冯辉抬起头来。
萧玄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道:“组织上关心你的婚配问题很久了,今天给你放假,找个时间去把证领了,持证上岗,免得她反手告你用强——你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冯辉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小棠,道:“好的老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