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像是被人从正面擂了一拳，身子微微后仰。
扶了扶眼镜，盯着周文敏看了整整三秒。
“萧玄同志已婚，有儿有女，作风正派，从未有过不良记录，周女士，您是不是认错人了？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——萧玄的履历我背得出来，他老婆不叫周文敏。
周文敏迎着他的目光，纹丝不动。
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。
做了两个决定。
第一，不能让周文敏站在大院门口，万一被狗仔拍到，整个汉东省委都说不清。
第二，在事情搞清楚之前，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。
侧身让开一步。
“周女士，先到我家里坐坐。萧玄同志就住我隔壁，他还在开会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，大院里持枪武警站岗，狗仔不敢靠近——敢闯这条线的，武警是真敢开枪。”
周文敏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叨扰高书记了，我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，没让秘书通知。以为家里有保姆，结果他在汉东连个保姆都没请。”
高育良没说话，转身带路。
车子驶入大院，在三号楼前停稳。
高育良推开门，吴老师从客厅里迎出来，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女人身上，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。
其中一个女人漂亮得过分了——五官精致得像瓷器，气质又压得住场，站在客厅里整个房间都亮了一截。
吴老师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终于来了，传说中的“小高”。
但她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省委副书记夫人，面上的功夫从来不会塌。
强压下心头的翻涌，再仔细看了一眼，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认得这张脸。
周文敏。
吴老师的脑子一下子乱了。
高育良怎么会认识周文敏？认识也就罢了，怎么直接往家里带？
仔细看了看周文敏的脸，又觉得是不是长得像而已——明星不上镜的时候和普通人还是有差距的。
周文敏已经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。
“吴老师，您好。”
吴老师握住她的手，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高育良。
周文敏道：“我是萧玄的妻子。”
吴老师的表情和方才高育良的表情如出一辙。
下意识地纠正道：“萧副省长的妻子不叫周文敏。”
高育良用一个极其克制的眼神制止了妻子。
偏了偏头，示意她先把人带进客厅，自己转身往书房走。
“我去给萧玄打个电话。”
吴老师立刻明白过来。
萧玄传出绯闻——不管真假——对汉东官场都是八级地震。
没有再问半个字，笑着将周文敏和经纪人引进客厅，安排坐下，转身去倒水。
倒完水回来，她上楼找到高育良，关上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男人都一样，管不住下半身。”
高育良皱着眉。
“萧玄不像这种人。可能有误会。我先打电话。”
拿出手机，没有拨萧玄的内部工作号，而是翻到了那个极少使用的私人号码。
内部电话有通话记录，这种事不能留痕。
电话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
那头传来的不是萧玄的声音，而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。
“高书记，老板还在开会，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？”
高育良认得这个声音——范天雷，萧玄的新秘书。
他道：“转告萧省长，我请他今晚到家里吃个便饭，有事当面聊。”
挂断电话，范天雷拿着手机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冯辉。
“高育良请老板吃饭。高育良跟老板什么时候好到能私下约饭的地步了？”
冯辉也皱起了眉。
如果赵立春已经调走，高育良找新靠山还能理解。
但赵立春还没走。
高育良收起手机，回到客厅。
他在周文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，端起吴老师重新沏的茶，道：“周女士，您跟萧玄同志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周文敏笑了笑。
“二十多年前，他在远东财大读博士，跟着导师到港城调研，正好到我拍戏的剧组参观，一来二去就认识了。”
高育良和吴老师对了一个眼神。
最坏的结果。
对方连萧玄二十多年前在哪里读书都知道，细节严丝合缝。
两人不需要对话，一个眼神就交换了全部判断——时间对得上，当年正是周文敏风华正茂、事业巅峰期；息影的时间与萧玄从政的起点严丝合缝；周文敏在内地一路绿灯，从港城歌手到国家一级演员到人民艺术家，背后那个“神秘大佬”的传闻终于找到了原型。
高育良想得更深了一层。
早不来，晚不来，偏偏在萧玄跟李达康打擂台的时候来。
端着茶杯，热气模糊了镜片，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眼神。
高育良端着茶杯，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去，不轻不重地落在周文敏身上，道：“周女士来京州，是有人邀请？”
周文敏还没开口，吴老师先反应过来了，她侧过脸看了丈夫一眼，眼神里带了几分警觉——高育良这句问话乍一听像是在寒暄，实际上已经是在摸牌了。
她把茶杯搁下，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，有人在背后搞萧玄，这种事情掺和进去，不合适。
周文敏倒是答得干脆，道：“对啊，就是他亲自邀请我来的。”
高育良的眉毛动了一下，萧玄亲自打电话邀请周文敏来京州开演唱会——这种事如果真是萧玄本人做的，那一定会在正式场合通过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电话打出去，而不是用私人手机。
没有立刻追问，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：能拿到萧玄私人日程安排，还能以萧玄的名义把电话打出去的，要么是秘书，要么是比秘书更靠近萧玄的人。
幕后的人连萧玄身边人都已经收买了，这个人不是冯辉，冯辉是萧玄从临安带过来的，从科员一手提到正处，视若己出，整个省政府大院都知道冯辉对萧玄是什么态度——这种忠诚不是钱能买动的。
那就只能是其他人，有人摸准了周文敏的号码，以萧玄的名义，用办公室的电话拨了出去。
高育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试探，道：“周女士可知道，现在对于萧玄同志来说是一个关键时期。”
顿了顿，道：“萧玄同志正在光明峰项目上跟李达康打擂台，这个项目的成败关系到他下一步的布局，如果他跟周女士有感情，想必周女士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。”
周文敏微微蹙眉，道：“他从来不会跟我谈工作上的事，但他这次找我，一定是需要我的帮助。”
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，果然，周文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她完全是被幕后的人利用了——有人告诉她萧玄需要她来开演唱会，她深信不疑，因为萧玄确实在吕州有项目需要宣传。
这个谎言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半真半假：吕州需要演唱会是真的，但萧玄打电话邀请是假的，一个圈外人，怎么可能分得清真假。
他垂下眼皮，脑子转得飞快，李达康跟萧玄在项目主导权上确实斗得不可开交，但李达康这个人他了解——光明正大地抢项目是一回事，背后挖人隐私是另一回事。
李达康没这个习惯，也没这个本事，二十多年前的婚姻记录，萧玄在汉东的档案里根本没写周文敏的名字，能查到这段关系的人，手里必须有通天的信息渠道。
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，对于萧玄这个级别的干部，乱搞男女关系根本算不上致命伤，顶多是作风问题，背个处分，该升还是升。
但如果对象是周文敏，性质就彻底变了，周文敏是公众人物，是现象级的天后，全国上下没有不认识她的，一个副部级实权干部跟一个全国知名的女明星——这种事情一旦公开，舆论能活活把人吞了。
而能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从档案里翻出来的人，整个汉东省，似乎也只有赵立春了。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经凉了。
赵书记，汉东的一把手，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，把一个内陆省份硬生生拽进了全国前十，这样一个枭雄式的人物，临走了还不放手，哪怕即将离任，也不允许自己走后汉东的棋盘不姓赵。
为了权力，连萧玄这种能给汉东带来巨大发展的人才都要陷害。
高育良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