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省长放下茶杯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自嘲道：“我就不继续在汉东给你们添堵了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事我不干，已经跟京北那边打了报告，下个月带省政府班子出去，去西方发达国家调研考察，趁我还在位，把这最后一趟差出完，回来就该腾地方了。”
萧玄却从这话里听出弦外之音，赵立春即将调走，顾省长主动申请带队出国，看似是例行公事，实则是给上面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这个位子我不占了，你们安排人来吧。
两大核心人物相继离场，汉东的权力真空一旦形成，底下的人不打出狗脑子来才怪。
赵立春一走，他留下的那摊子人马没了主心骨，立刻就会分裂，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，两股势力已经暗中角力了不止一年半载，差的只是一根导火索，赵立春前脚跨出汉东地界，后脚这两帮人就得从桌子底下打到台面上来。
萧玄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牌，顾省长走之前把政府系的话语权全转给了他，他手里攥着自己那一票和顾省长的临别赠票，再加上葛明飞已经被他拉拢过来，政府系拢共三票。
三票不多，但足够在汉大帮和秘书帮的夹缝里立住脚跟，两大团体谁也别想绕过政府系推动任何一项决议，自保绰绰有余。
从顾省长办公室出来，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名义的故事线，终于要开始了。
距离正式剧情启动还有几个月，他必须在这段窗口期内争取到更大的话语权，否则等那位空降的一把手落地，棋盘的格局就彻底锁死了。
“萧省长。”
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，打断了萧玄的思绪，他偏头一看，省长助理陆明正快步朝他走来。
陆明这个职位说起来有意思，名义上是正厅级，干的活却比一般副省长都宽泛——省长不在时可以代签文件，省政府日常运转的调度中枢就在他手里，系统内管这个位子叫“小省长”，权力大小全看背后站的是谁，靠山硬，他说的话比常务副省长都好使，靠山倒了，他就是个批文件的工具人。
顾省长要退的消息在省政府大院里已经不是秘密，陆明比谁都清楚，新省长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他，换上自己的人，这跟能力没关系，省长助理这个位置太敏感，搁谁都不会用前任留下的。
萧玄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去你办公室聊。”
陆明立刻侧身带路，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进了办公室，陆明把门关严实了，转过身来一句废话都没有，道：“萧省长，顾省长要退了，我这个位子坐不住了。”
萧玄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没接话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陆明站在茶几对面，把底牌全摊开了，道：“我两个去向——要么下放当个主管某方面的副省长，要么去下面干个市委书记，正厅到副部，这一步我得自己找路。”
萧玄点了下头，这个判断是准确的，省长助理听着风光，实际上是虚胖的正厅大圆满，缺的就是基层一把手的履历，这一步不走扎实，副部就是天花板。
陆明又道：“京州我去不了，李达康不会让我进他的地盘。”
京州是省会，汉东的脸面，李达康在汉东经营多年，对京州的掌控几乎是铁板一块，任何有可能威胁他权威的人都不会被放进去，陆明看得很清楚。
直接亮出了目标，道：“我想去冯州，任市委书记。”
萧玄的眉毛动了一下，道：“冯州？”
确实有点意外，冯州和吕州都是普通地级市，经济底子不算厚，在汉东排不进前三，以陆明省长助理的出身，去冯州干个市长是平调，但干市委书记就等于变相升了半级，因为冯州和吕州的市委书记惯例由省委常委兼任，是副部级的配置，这两个位置的惯例人选通常是从大型国企党组书记调任，为的就是方便团结企事业单位资源，陆明想一步到位坐到那个位子上，等于要从正厅直接跳进省委常委的序列。
萧玄道：“就算我跟顾省长都支持你，拢共两票，两票想把你推进省委常委会，不太容易。”
陆明站着没动，道：“我想试试，试不成也不亏——大不了退而求其次，去干个副省长。”
往前走了半步，声音压下来，道：“萧省长，葛明飞免去招商办主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，那个坑位空出来，我希望您能替我留着，不管冯州这事成不成，从今往后我陆明都是您的人。”
萧玄看了他几秒，道：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陆明道：“四十四。”
萧玄靠进沙发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四十四岁的正厅，在地方上已经算年轻得不像话了，但想进省委常委，这个年龄反而是减分项，上面批干部任职，年龄是个硬杠杠，哪怕省委全票通过，上面一句“太年轻，再锻炼锻炼”就能打回来。
不过陆明这个人能用，他在省长助理的位子上坐了两年，省政府这套机器的运转他比谁都熟，冯州的事不一定能成，但招商办主任的位置空着，给他留着，就是一颗能起大作用的棋子。
萧玄道：“我这一票给你，冯州的事我尽力推，但不保证能过。”
陆明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，他退后一步，在萧玄对面的沙发上坐下，道：“有您这句话就够了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道：“萧省长，我不投高育良也不投李达康，只投您，我是顾省长的助理，天然就是顾派的人，顾派的人投靠别家，叫背叛，顾派的人投靠您，叫传承，这个道理，高育良和李达康心里都清楚，他们不会因为这个记恨我。”
萧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陆明这个人的脑子确实好使，连投靠都能讲出一套让人无法反驳的政治伦理来。
陆明见萧玄笑了，知道这层关系已经定下来了，便压低声音又道：“萧省长，我这儿还有个消息，冯州现任的市委书记和统战部长也在找下家，这两个人是赵立春当年提拔的，但一直没进核心圈子，属于边缘人物，赵立春一走，他们的靠山就没了，正愁找不到新码头。”
萧玄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统战部长这个职位，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要害部门，但管着宗教、商会、侨务，手里攥着的资源一点儿不少，冯州市委书记更不必说，省委常委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票。
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，自己手里有两票，葛明飞一票，如果陆明能顺利接班冯州市委书记，再加一票，这就四票，再算上统战部长和现任冯州市委书记，理论上最多能到六票，当然这是最乐观的算法，现实操作里变数太多，但哪怕只拿到五票，在十三人常委会里也已经逼近半数了。
前提是他得顺利接上顾省长的位子，省长这个位置拿不下来，手里这些票立刻缩水——冯州市委书记和统战部长这种墙头草，闻到风向不对第一个倒向新来的沙瑞金。
萧玄从陆明办公室出来时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个盘面反复拆解了好几遍，赢家通吃，输家退场，真要走到最坏那一步，他也不至于无路可走——学长那边还有一张护身符没用，真扛不住了，大不了调离汉东，去中西部哪个落后省份从头来过。
但那是最坏的打算。
好的牌手不打最坏的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