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之后，各职能部门的代表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，各回各的岗位。
省政府机关大楼里集中了大部分职能部门，但也有几个大部门在外面有自己的独立办公楼——财政厅、公安厅、还有几个双管单位，都是自己盖的楼。
不过不管楼在哪儿，每个部门在机关大楼里都设了办公室，留了代表，开会的时候一个电话人就到了，接收命令也是这些人负责上传下达，省政府这台机器就是这么运转的。
祁同伟今天能坐在这儿，纯粹是因为陪赵瑞龙过来，顺带参会，平时公安厅的例会是党组副书记那边选派一个人过来听，用不着厅长亲自到场。
萧玄偏头对冯辉道：“去把招商办公厅的葛主任叫来。”
冯辉应了一声，出了会议室的门。
他没有直接往葛厅长的办公室跑——虽然就在同一层楼，拐两个弯就到，秘书找秘书，这是规矩。
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，找葛厅长秘书的号码，领导的时间不是自己能定的，尤其是厅级以上的干部，一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，直接冲过去，万一人家正在跟人谈话，或者正准备出门，打乱的是整个计划，先打电话给秘书，秘书跟领导确认时间，两边再对接，这才是正路子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在他手机屏幕上点了点。
葛厅长的秘书小陈就站在他边上，满脸无语道：“我就在你旁边，你翻什么通讯录。”
冯辉头都没抬，继续翻号码道：“你还没下放呢，我要确认一下，万一你已经下去了，或者马上就下去了，我打你电话你接不着，耽误的是老板的事。”
小陈嘴角抽了一下，这话说得好听，什么“确认一下”，分明是在嘚瑟。
冯辉要下放月亮湖当区长的消息早就在秘书圈里传开了，他这会儿故意提“下放”两个字，跟钓鱼佬钓了条大的之后非要绕远路从人多的地方走是一个心态。
冯辉收了脸上的表情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正色道：“不跟你闹了，葛省长现在有时间没有。”
小陈正要开口，一个声音从楼道转角处传过来：“我有时间。”
葛明飞从转角后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个保温杯，脸上的表情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上来的鱼——死鱼眼，嘴角往下撇着。
本来是想主动过来表态的，刚走到转角就听见自己的秘书在那儿跟冯辉吐槽招商办。
葛明飞看着小陈，道：“你刚才说招商办怎么了。”
冯辉面不改色，微微欠身道：“葛省长好。”
小陈摸着头望天，后脖颈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。
葛明飞瞪了秘书小陈一眼道：“回去再收拾你。”
转过头来，葛明飞脸上的笑容已经堆起来了，热乎乎地伸手指着走廊方向道：“冯处长，走走走，带我去见萧省长。”
冯辉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葛明飞对他客气，冲的不是他冯辉这个人，是他背后的萧玄。
有萧玄在，他是冯处长，是萧省长身边的红人，离开萧玄，他就是个刚下放的处级干部，在月亮湖那潭死水里能扑腾出多大水花全看自己本事，这个认知让他脸上半点飘的迹象都没有。
葛明飞的办公室就在萧玄楼下，走楼梯比等电梯快。
三个人上了楼，推开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。
萧玄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笑着往会客沙发那边走，指了指沙发道：“坐，你们两个秘书也坐——接下来的谈话需要记录。”
葛明飞一屁股坐进沙发里，半个身子往前倾，两手撑着膝盖，开门见山道：“老萧，你说吧，你想干什么，我都陪着你。”
萧玄在他对面坐下，笑着道：“我先恭喜你要晋升了。”
葛明飞愣了一下，随即摆了摆手道：“别闹，怎么晋升都轮不到我，我这个副省长排在最后面，前面还有好几个等着呢。”
萧玄没说话，就看着他。
葛明飞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，喉结滚了一下，迟疑道：“你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萧玄还是看着他。
葛明飞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，忽然瞪大了眼睛道：“不会让我去接替石烈，出任纪委书记吧。”
萧玄正要开口，葛明飞自己先否定了：“不可能，那个位置太重要了，赵书记怎么可能给我们。”
萧玄张了张嘴，葛明飞已经自顾自地接上了。
他忽然停住，盯着萧玄看了两秒，语气变了：“等等——你刚才在会上说，要收回吕州美食城的土地，还要让土地涨价，吕州已经落到你和老板手里了。”
萧玄点了点头。
葛明飞一拍大腿道：“我去吕州，吕州市委书记。”
他激动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又坐回去，手指在茶几上敲着：“现在赵立春那边估计已然有所警觉，他们把我当叛徒看了——我叛都叛了，不差这一哆嗦。”
萧玄靠在沙发背上，道：“是的，你是叛徒！你最合适。”
葛明飞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。
萧玄继续道：“我跟赵立春和高育良都通过气了，省委常委和政府这边的职务有几个调动和调整。”
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吕州市委书记谭宁，调任省政协副主席。”
葛明飞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谭宁是赵立春的人，在吕州待了快五年，虽然吕州在汉东十三市里排不上号，但市委书记就是市委书记，正厅级实职，跟省政协副主席那个副部级虚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，他原以为谭宁会接石烈的班去纪委，没想到直接被下放……
萧玄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你以副省长身份兼任吕州市委书记，进省委常委。”
葛明飞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，副省长兼市委书记，再进常委，他在汉东的权力排名直接从倒数冲进了前十。
萧玄竖起第三根手指：“第三，省委宣传部长罗芳不再兼任副省长，审计厅厅长安家和升副省长，继续兼审计厅厅长。”
葛明飞足足愣了五秒，然后从嘴里蹦出一句话：“卧槽，老萧你和老板是抓到了他们什么后颈肉了，这么舍得大出血。”
一个纪委书记换两个副部级位置——其中一个还是省委常委——这种买卖放在任何省份都属于匪夷所思，从石烈投案自首到现在才几天，他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反腐动作，没想到背后是这么一场大地震。
萧玄道：“老板拼了命去堵赵立春的门才换来的。”
葛明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：顾文军坐在赵立春办公室里，不急不躁地喝着茶，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在桌面上，赵立春的脸大概比锅底还黑，但他没法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