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朝堂忽然传出一桩动静:康熙下旨,撤去大阿哥与废太子府外的禁军看守。
并非赦免解禁、许其自由出入,二人依旧圈禁府中,不得私行外出。只是撤去了层层把守的兵丁,往日送入府中的衣食饭食、书信物件,也免去了严苛盘查。
朝臣私下议论纷纷,有人说皇上年老心软,念及父子骨肉情分;有人暗叹这是圣体渐衰,暮年生出的几分回光返照式的仁慈。温佳实初在太医院听闻众人闲谈,始终默然伫立,不曾插一言半句。
他心底通透,从不是心软,也不是无端仁慈。人之将暮,诸事皆想妥帖安放,一位行至末年的帝王,不过是想趁着还有余力,稍稍了却心底父子憾事,为身后诸事,铺一份安稳。
撤去看守的次日,康熙独在畅春园暖阁召见雍亲王胤禛。君臣密谈许久,内里言语,外人无从知晓。那日温佳实初入内请脉,恰好撞见胤禛从暖阁缓步走出。
他神色看似如常,沉稳依旧,只是眼底泛红,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绪起伏。温佳实初连忙侧身躬身让路,胤禛目光淡淡扫过他,微微颔首示意,便转身缓步离去。
温佳实初步入暖阁,见康熙斜倚软榻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指尖缓缓拨动,神情倦怠。他上前静心诊脉,只觉脉象较之昨日又虚弱几分,生机愈发微弱。
“皇上,该进汤药了。”
康熙低低应了一声,依旧未曾睁眼。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问出了一句与胤祥如出一辙的话:“你看老四胤禛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温佳实初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,未曾想帝王与皇子,竟会问起同一个问题。
他定了定神,垂首恭谨作答:“雍亲王向来寡言沉敛,不露锋芒。”
康熙闻言缓缓睁开眼,深深看了他一眼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你与他,倒是一路性情,都不爱多言。”
说罢便不再提及此事,闭目静养,任由内侍伺候进药。
入了九月,康熙的身子又衰败了一层。
日渐失眠,夜夜辗转难眠,彻夜难安。白日里精神愈发不济,批阅奏折往往看着看着便昏昏打盹,朱笔无力滑落,落在奏章之上,染出一道蜿蜒红痕。温佳实初每日清晨入宫诊脉,每一次搭在腕间,都心头发沉。
汤药调理、针灸安神、食疗固本,凡医者所能想到的法子,他尽数试过,面面俱到,悉心周全。可康熙的身子,宛若一辆顺着陡坡下行的马车,他拼尽全力只能拽住缰绳,稍稍放缓坠落之势,却终究无力阻拦天命归程。
十月,康熙精神时好时坏,起伏不定。
精神稍好时,尚能坐起阅书闲坐,与近侍闲话几句家常往事;昏沉之时,便整日闭目安卧,神思倦怠,轻声呼唤也难以及时回应。温佳实初每一次诊脉,指尖都能清晰感受到,那维系生命的脉象,正一丝一缕悄然流逝。
他心底不愿承认,却早已看得分明 —— 圣体根基已损,终究是留不住了。
十一月,康熙病势骤然急转直下,一日差过一日。
温佳实初和刘御医已常驻宫中,日夜值守,不敢稍有远离。连日不曾归家,只在太医院值房伏案小憩片刻,天未亮便起身备药调方,寸步不离宫苑。
一日深夜,久处昏沉的康熙忽然骤然清醒过来。
他示意内侍搀扶起身,换上一身整洁常服,随即传旨召见满汉重臣、近支亲王。不多时,张廷玉、马齐、隆科多、胤禛、胤祥、胤祉一众王公大臣尽数赶到,跪满一屋,肃穆无声。
温佳实初跪于殿角,捧着脉案躬身垂首,心跳不由骤然加快。
康熙倚在软榻之上,气息虽弱,语声却清晰沉稳,字字分明,落于众人耳中。
“朕登基临御,勤勉六十二载。如今老病缠身,大限将至。四阿哥胤禛,人品贵重,心性沉稳,深肖朕躬,可承大统,着即嗣位登基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,静得只闻烛火噼啪微响,无人敢言语。
隆科多率先叩首:“臣领圣谕。”
随即胤禛伏地跪拜,额头抵着冰冷青砖,肩头微微颤动,语声沙哑哽咽:“儿臣…… 领旨。”
康熙抬手示意众臣退下,只独留胤禛一人在暖阁侍立。温佳实初、刘御医与李德全退至外间,屏气凝神,不敢出声,只凭着隐约的声响,揣测着内里的动静。
忽有极轻的语声从内里飘出,是康熙用尽最后的气力,低低唤了一声:“保成。”
温佳实初心头猛地一震。
保成,是废太子胤礽的乳名。帝王临终将逝,不曾唤废太子名号,反倒唤起年少乳名,藏尽一生父子纠葛、半生遗憾。
片刻后,传来胤禛沙哑低沉的应声:“皇阿玛放心,儿臣定会善待二哥,妥为安置。”
此后,暖阁内便再无半点声响,静得令人心慌。
又过了许久,内里忽然传来胤禛带着悲戚的唤声,清晰地传至外间:“温佳实初!刘御医!”
三人不敢耽搁,连忙入内。
只见胤禛双膝跪地,伏在软榻前,肩头微微颤抖。康熙斜倚在软榻上,双眼已然涣散,目光浑浊,没了半分往日的帝王威仪,只剩油尽灯枯的衰颓。
温佳实初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,颤抖着伸手搭在康熙腕间,指腹下一片冰凉,脉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细若游丝,稍纵即逝。
刘御医也连忙上前,搭脉查看,面色愈发凝重,缓缓摇了摇头。
康熙似是察觉到了腕间的触感,浑浊的目光微微转动,艰难地落在温佳实初脸上,随即,枯瘦冰凉的手缓缓抬起,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缓慢而郑重地拍了三下。
那力道极轻,却像重锤敲在温佳实初心上。
拍完这三下,康熙的手无力垂下,双眼缓缓闭上,再无气息。
“皇阿玛 ——!”
胤禛的悲恸哭声骤然响起,响彻暖阁。
温佳实初依旧僵在原地,指尖还搭在康熙腕间,那微弱的脉象,已然彻底消散,由有至无,再无生机。刘御医垂眸叹息,李德全红了眼眶,躬身立于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殿外,丧钟随之鸣响,一声接着一声,沉闷悠远,缓缓漫过紫禁城每一寸殿宇街巷,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山河易主,岁月更迭。
雍正元年,自此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