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六十二年的夏日,来得格外迟。
自五月下旬起,康熙的脉象便一日弱过一日。并非骤然崩损,而是一种绵长又无可挽回的枯衰,宛若老树临秋,根系尚扎入土中,枝干却早已在风中日渐萧索,再难撑起往日苍劲。
温佳实初将每一次诊脉的脉案都笔录得详尽细致:左寸虚软,心气耗损难补;右关迟缓,脾胃运化渐虚;两尺沉细无力,肾精暗耗亏空。他先后斟酌开出补中益气汤、八珍汤、金匮肾气丸,随症加减药量,步步谨慎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康熙服下汤药,精神便能振作几日,可转瞬便又缓缓回落。
他心底清楚,这早已不是方药能够挽回的虚损,是天命年岁使然,人力终究难挽天年。
康熙偶尔也会淡然开口,问一句自己身子还能支撑几时。温佳实初每每垂首躬身,只以静心调养、慢慢安稳之类的温语宽慰。康熙听罢也只是浅浅一笑,不再追问。那笑意里藏着久病的疲惫,亦藏着看透生死的从容与淡然。
六月初的一个午后,忽然有医士辗转来寻,说有外客求见请教。
来人是位四十余岁的民间大夫,身着半旧青布长衫,手里捧着一方精致檀木小匣,神色拘谨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见了温佳实初,连忙拱手作揖,礼数周全。
“温大人安好,在下乃城南济生堂坐堂医者,姓陈。今日冒昧登门,有一事冒昧请教大人。”
温佳实初抬手请他落座:“但讲无妨。”
陈大夫缓缓打开檀木匣,匣中静静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香丸,色泽暗沉泛红,一股浓郁厚重的药香扑面而来。温佳实初微微俯身凑近细嗅,眉心不自觉蹙起。内里隐隐透着浓烈麝香气息,杂着零陵香、乳香、没药诸味,还有几味药材气息隐晦,一时难以尽数辨清。
“此香丸来历是?”
“大人有所不知,这是京城一处世家贵府所用的秘制药香。” 陈大夫压低语声,神色隐晦,“主家夫人素来体弱,数次生育皆损了根基,再难受孕。老爷怜惜夫人,不忍她再受怀胎生产之苦,便寻方配了这香丸,传言于卧房点燃,便可避孕绝育。老爷托在下前来,想请教大人,此香丸是否真有其效,又会不会伤及身子根本。”
温佳实初拿起香丸,在指尖细细端详片刻,又置于鼻下再嗅。麝香之气霸道浓烈,即便隔着木匣也掩不住走窜之性。他轻轻将香丸放回匣中,默然片刻,语气沉缓开口。
“此方以麝香为君药,本就活血通经、走窜冲任,确有避孕之效。可此物药性峻烈,久燃久闻,于女子身子损耗极大。轻则气血紊乱、经期不调,重则伤及胞宫本源,终生难再受孕。更要紧的是,麝香最易动胎气,若是不慎有孕,闻之必致滑胎。未孕之人久用,亦会暗损元气,掏空根基。”
“那…… 世间可有温和不伤身的避孕法子?”
温佳实初略一思忖,缓缓道:“最好便是不用外物刻意避孕。若实在不得已,可用药棉蘸温和汤药外用疏导,也需医者辨证配药,因人而异,不可乱用单方。至于这含麝香的香丸,万万不可再用。”
陈大夫苦然一叹,躬身拜谢,收起木匣,黯然离去。
温佳实初望着闭合的房门,心头郁结难舒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纷杂感慨,转身坐回案前,埋首整理堆积的脉案,将世间人情冷暖、深宫世家隐秘,尽数压于心底。
除却每日入宫为康熙诊脉,温佳实初依旧时常往十三阿哥府邸走动。
胤祥的腿疾较之去年已然大好,不需拐杖搀扶,便能在庭院中缓步慢行,舒展筋骨。温佳实初每至府中,照例为他诊脉察气,查看膝下旧伤,再依体质微调汤药方子。来往次数多了,二人渐渐生出几分相知的默契。
胤祥本就沉默寡言,温佳实初亦性子沉静,可奇怪的是,相对无言之时,从无半分尴尬局促。
一日诊脉已毕,温佳实初正欲收拾药箱告辞,胤祥忽然抬手指了指窗边案上的棋枰。“温佳大人,可会对弈?”
温佳实初略一拱手,坦诚回道:“只懂最粗浅的落子规矩,不通棋路章法,实在算不上会下。”
“无妨,左右闲坐无趣,陪我摆几局。”
温佳实初只得依言落座,拿起棋子落子,果真只是照着最浅显的路数随手排布,全无章法,攻防皆无,破绽百出。他本就不擅棋艺,只懂横竖落子的基础规矩,下得拘谨又呆板,处处被动受制。
胤祥起初静静看着,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。看了片刻,终究忍不住,伸手按住他正要落下的一子,难得露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随性脾性,语气也松快了些许,不再那般疏离持重。
“你这般下法,只顾堵眼前小口,全然不看大局,落一子便丢一片地盘,如何能赢?”
说着,胤祥便亲自拿起棋子,一边落子,一边缓缓点拨棋路,教他如何观大局、留后路、知进退,哪里该守,哪里可迂回,哪里该隐忍蓄势。平日里沉静内敛的十三爷,说起棋艺时,反倒多了几分少年时的利落与意气,眉眼间也褪去了几分沉郁。
温佳实初听得认真,默默记下章法,照着他指点的路子慢慢试探落子,依旧生涩,却不再是全然乱下。
胤祥看着他拘谨认真、步步小心的模样,难得低笑一声:“你这人,行医沉稳周密,下起棋来反倒太过拘谨,束手束脚,半点不敢放开。”
温佳实初闻言也不辩驳,只道:“臣本就天资平平,棋艺更是浅薄,还请十三爷多多指点。”
自那日后,但凡温佳实初宫中差事不忙,便会留在十三阿哥府中,陪他摆棋求教。胤祥腿疾不耐久坐,每每指点片刻,便起身在院中缓步走动舒展筋骨。温佳实初也不催促,只端坐案前,慢慢琢磨棋路。
二人对弈,从来不是争输赢,反倒成了胤祥闲时遣怀、偶尔点拨,温佳实初静心受教的一桩闲趣。
一回落子沉吟间,胤祥忽然漫声开口:“温佳大人行走太医院,往来宫中王府,见识的人不少。你觉得我四哥,雍亲王为人如何?”
温佳实初指尖捏着棋子,微微一顿,随即垂眸敛神:“臣身份低微,不敢妄议皇子王爷。”
“不必视作朝堂议论。” 胤祥语气淡然,“只说你平日里旁观所得的真切观感便可。”
温佳实初默然片刻,缓缓吐出四字:“四爷寡言沉敛。”
胤祥静静等了半晌,见他再无下文,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。温佳实初神色平静,并无多余言辞。胤祥没有再追问,只是自那之后,待他愈发随意,心底生出一份全然的放心与信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