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苑在京城南郊,是皇家围场。秋天的草已经黄了,远远近近的树林染了一层赭色。
温实初骑着他的奔风,跟在太医的队伍里。奔风今天还算给面子,没闹脾气,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“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”的嫌弃。
康熙行进间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温实初在马背上坐得笔直,两条腿夹着马腹,姿势是练过的,但怎么看怎么像是硬撑。
“温实初!”康熙喊了一声。
温实初催马往前,动作还算利索,但奔风明显不想加速,小跑了十几步才不情不愿地靠过来。
“臣在。”
康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瞧着练得还行,迎亲够用了吗?”
温实初的脸一下子红了。旁边的讷亲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温实初说。
康熙笑了一声,没有继续打趣,策马往前走了。
讷亲催马靠近温实初,压低声音:“皇上连迎亲都知道?”
温实初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:“这宫里没有秘密。”
讷亲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南苑的狩猎持续了好几天。
康熙虽然没有亲自下场射猎,但兴致很高,每天骑着马在围场里转,看侍卫们围猎,偶尔点评几句。温实初跟在后面,药箱挂在马鞍上,奔风大概是觉得这种慢悠悠的随行不算辱没它的身份,总算配合了一些。
在南苑的第六天傍晚,天忽然变了。
北风从旷野上压过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,天色在半个时辰内暗了下去。温实初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,看见康熙已经换上了猎装,正翻身上马。
“皇上,这风太硬了。”温实初快步走过去,声音不大,但脚下的速度出卖了他的急切。
康熙低头看他,兴致正高:“正是这风硬才痛快。温实初,你也跟上,朕看你练了几个月的马,今天考考你。”
侍卫们都在笑。讷亲已经勒马准备出发。
温实初没有动。
康熙疑惑地看了一眼。
温实初抬起头,迎着风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皇上,臣的马确实练得不好,考不考的无所谓。但臣刚才从营地那边走过来,发现风向变了三次。”
“臣没什么见识,不懂狩猎。但变天的时候,人的脉象是最乱的。皇上若是要跑马,让臣先请个脉,就一炷香的工夫。皇上趁这工夫让侍卫们先把围场跑一遍,等皇上脉象稳了,再去不迟。”
康熙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是在拦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温实初说,“臣只是觉得,皇上的身子,比这场狩猎要紧。”
风又灌了一阵。康熙看着温实初,看着这个年轻太医被风吹得眯起眼睛、肩膀微微瑟缩、但没有退开的样子。
忽然,康熙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拿朕的身子将朕的军。”
温实初没说话。
康熙把缰绳松了松,转头对讷亲说:“去,让人搬个炭盆到帐子里。温太医要请脉。”
他翻身下马,经过温实初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把朕这身子说得比去年差了,朕罚你写十份脉案。”
温实初跟在后面,低头道:“要是比去年好了,皇上赏臣一盒点心就行。”
康熙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
“行,朕记着了。”
那天傍晚,康熙没有出猎。
他在帐子里让温实初请了脉,喝了半碗热姜汤,靠在软榻上听侍卫们回报围场的猎物。过了一会儿,外头开始飘雪。康熙掀起帐帘看了一眼,说了句:“这雪下得不是时候。”
康熙放下帐帘,忽然问了一句:“温实初,你刚才在朕马前头,是真觉得朕身子不能跑,还是怕朕跑出个好歹来?”
温实初磨墨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
温实初抬起头,看着康熙。暖黄的烛光下,这位六十八岁的老皇帝脸上没有威严,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谎的坦然。
“臣说不清为什么,”温实初慢慢地说,“就是心里慌了一下。”
康熙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和。
“行了,不跑了。”康熙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第二天,雪停了。阳光照在围场上,天地一片白。
康熙骑着马慢慢绕了一圈,没有跑。
温实初跟在后面,奔风今天走得格外稳。
他感觉,有什么东西,已经发生了改变。
回京后康熙赏了温实初一座宅子。
“你现在租的那个小院,太小了,成家以后不够住。”
“算朕给你的贺礼了。”
温实初以为宅子不会太大。他一个七品御医,在京城能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就已经是终生目标了。可内务府派来的那位郎中领着他走到城东那处宅子前,推开大门,他愣了一下。
一进、二进,前院有倒座房,中堂宽敞,后院还种着一棵老槐树。
这规制,少说是四五品京官住的。他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
“温太医,”那位郎中笑着说,“这宅子内务府先前修缮了大半个月。钥匙您收好,往后有什么需要修葺的,再来寻咱们就是了。”
温实初想说“这太大了”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皇上赐的宅子,没有嫌大的道理。
后来他去谢恩,康熙正在暖阁里喝茶。他跪下磕头,康熙摆了摆手叫他起来。“宅子看了?”
“看了。臣……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么?”康熙放下茶碗,看着他,“牛痘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?,一座宅子,还远远不够。”
温实初低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康熙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:“太医院院使也不过五品。你现在的品级住这宅子是高了,但朕给你,你就住着。往后,朕还有东西赏你。”
康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温实初又磕了一个头。
康熙这次没叫他起来,只是说了一句:“好好当差。”
刘御医还去看了宅子。
“皇上对你是真不错,”刘御医感慨,“这个宅子以前是哪个贝子的,犯了事抄了家,空了两年了。皇上一直没赏人,给了你。”
“内务府修得也精心,你自己添置一些东西就成。”
刘御医突然很惭愧,自己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,都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做的功绩大。
自己最能吹的,应该就是应了周老头的人情把温实初引进太医院吧。
温实初的心里也很复杂。
他上辈子在北大附近租了五年的房子,换了三个房东,每个房东都跟他扯过皮。现在好了,直接有皇上的赏赐,连产权都省了。
“刘大人,”他说,“这个宅子,我能种薄荷吗?”
刘御医看了他一眼,莫名其妙:“你爱种什么种什么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不久后收到了曹琴默的信。
“听说你随驾去了南苑,突击训练骑马啦?”
真淘气。
温实初然后拿起笔,给她回信。
“骑马的功夫还没练到家,但至少没从马上摔下来。等迎亲那天,你坐在花轿里,伸头一看,我还在马上。”
等冬天过了,春天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