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六十年的冬天,朝廷下了选秀的明旨:凡八旗女子,年十三至十八,身家清白者,皆须造册送选。来年开春,秀女们便要陆续进京。
曹琴默十五岁了。
按照规矩,所有八旗女子都要参加选秀。
曹家虽然是汉军旗,但家世低微。曹德茂只是个绸缎商人,没有官职在身。这样的出身,在选秀中初选就会被撂牌子,几乎没有进入复选的机会。
但还是要来京城走一遍的,于是温实初在租的小院旁边又租了个院子。曹家便联系了京中的旗主,告知旗主不需要安排住处。
这日下值,难得温实初没有留在太医院看书,上街添置了一些东西。
买了几匹布,素净的、暖和的、适合做被褥的。
买了一面铜镜,不大,但擦得很亮。
买了一套茶具,白瓷的,上面画着淡蓝色的兰花。
买了一个花瓶,打算插桂花。
他站在天井里,这个小院里也有一颗枣树,已经发芽了,嫩绿嫩绿的。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茂盛,叶子绿得发亮。
在等待曹琴默上京期间,温实初搞了一件大事儿。
牛痘。
不过他搞出牛痘这件事,纯属偶然。
不对,也不全是偶然。他知道牛痘的原理,知道“种痘”这个概念,知道天花是可以预防的。但具体怎么操作、怎么说服这个时代的人接受,他心里没底。想着过几年再慢慢推进。
事情是从京郊的一个小村子开始的。温实初跟着太医院的人去疫区巡视,路过一个牧场的时候,听见几个农户在闲聊。
“王家那小子出花了,烧得跟火炭似的。”
“哎呀,那可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熬呗。不过我不怕,我出过牛痘,天花传不上我。”
温实初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说话的农户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农户被一个穿官服的人突然搭话,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:“民……民女说,我出过牛痘,天花传不上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传不上?”
“我们这儿的人都这么说。出过牛痘的,就不会得天花了。我婆婆今年五十多了,年轻时出过牛痘,那年村子闹天花,全家就她一个没事。”
温实初站在原地,心跳加速。
他知道牛痘。上辈子的历史书上写过,英国医生琴纳在1796年发现牛痘可以预防天花,被后世称为“免疫学之父”。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。现在,在这个世界里,这个知识还没有被任何人系统性地整理过。
但民间已经有人在口口相传了。
牛痘,穿越神器,可行。
他回到太医院之后,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,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是查资料。他把太医院收藏的医案、方志、杂记翻了个遍,找到了十几条关于牛痘的零散记载。
有的是地方官员上报的“祥瑞”,说某地牛生痘,当地百姓安然无恙;有的是医家的私人笔记,记录了“种牛痘者不得天花”的见闻。但这些记载都是零星的、不成体系的,没有人真正把它当回事。
第二件事是调查。他利用休沐的日子,去了京郊的几个牧场,详细询问了牛痘的症状、病程、以及他们是否出过天花。他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录下来,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。
报告里写了三件事:
一、接触过牛痘的人,确实很少得天花。这个现象在牧场中普遍存在,不是个例。
二、牛痘的症状比天花轻得多,大多是发几天低烧,手臂上起几个水疱,结痂脱落,就好了。不会留麻子,不会死人。
三、如果牛痘真的能预防天花,那将是比“人痘”更安全、更有效的方法。人痘接种还有一定的死亡率,牛痘几乎没有风险。
他把这份报告呈给了刘御医。
刘御医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刘御医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说种了牛痘,就能不得天花。”
“臣不敢说百分之百,”温实初说,“但从臣收集的见闻来看,这个现象确实存在。至于能不能推广、怎么推广,需要朝廷主导,做系统的试验。”
刘御医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拿着那份报告,进了宫。
康熙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,正在用午膳。他放下筷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温实初,是哪个?”
“回皇上,是太医院的医士,周明远的徒弟。”
康熙想起来了。周明远,那个倔老头。他的徒弟,倒是跟他不太一样。这个年轻人不倔,但他会写报告。
“他说要朝廷主导,做试验?”康熙问。
“是。”
“怎么做?”
刘御医把温实初在报告中写的方案复述了一遍:先找几个志愿者,接种牛痘,观察反应;然后让他们接触天花病人,看是否会被感染;如果效果确实,再逐步推广。
康熙听完,把报告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行。让他办。”
“皇上,温实初才十六岁——”
“十六岁怎么了?”康熙看了刘御医一眼。
刘御医不再说了。
“让他牵头,太医院配合。”康熙说,“需要什么人、什么药材,让他直接报给朕。朕倒要看看,这个牛痘,能不能真把天花给治了。”
温实初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,手都有点抖。
不是怕,是没想到康熙会直接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。他原以为至少要经过几轮讨论、几层审批,没想到康熙一句话就定了。
“皇上说了,”刘御医把康熙的批示递给他,“让你牵头。太医院的人你随便调,需要什么药材直接报。只有一个要求,尽快出结果。”
温实初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。”
曹琴默还在路上,去了一封信后,接下来的日子,温实初住在了京郊的牧场。
试验很顺利,接种过牛痘的人,在天花疫区,没有一例感染。
他把试验过程、观察记录以及牛痘的原理推断,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医案,呈给了康熙。
康熙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温实初一个问题:“你能给皇子种吗?”
温实初想了想,说了实话:“回皇上,牛痘的试验只在几十个成人身上做过,孩子身上还没有。臣不敢保证绝对安全,但以臣的推断,风险比天花小得多。”
康熙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种,也没有说不种。
但他让温实初留在宫中,专门负责他的身体调理。
太医院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。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,已经不只是“周明远的徒弟”了。他是康熙看上的人。
且说选秀这边,康熙六十一年的春天,曹琴默到了京城。
曹琴默到京城的那天,温实初告了假去接她。
她在城门口下了马车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城门内侧,穿着青色袍服,腰带上挂着一个浅蓝色的香囊。
曹琴默站住了。
温实初也看见了她。
她比一年前高了一些,也瘦了一些。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根银簪,穿着鹅黄色的比甲。
曹琴默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你才瘦了。”
“……行,我瘦了。”
温实初和曹琴默走在前面,侍女和护卫沉默地拿着东西跟在后面。
“院子大吗?”她问。
“不大。”
“有枣树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薄荷呢?”
“活着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她说完,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:“温哥哥,我来了。”
温实初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他在心里想:
从今天起,我不用再写信了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站在他身边、叽叽喳喳问着枣树和薄荷的姑娘,在另一条时间线上,会变成深宫里那个阴郁的曹贵人。她会在华妃身边如履薄冰,会用自己的聪明算计所有人,最后被一碗药毒死。
给她下药的那个太医,叫温实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