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时候,周老头接到了一个从京城寄来的信。
那天温实初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周老头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信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实初,你过来。”
温实初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过去。
周老头把信递给他。温实初展开一看,信是写给周老头的,大意是:老朋友,你新收的徒弟天资真这么牛?等等,不对——信上写的是:“闻君新收一徒,天资聪颖,他日若有意入太医院,可引荐于余。”
写信的人叫刘胜芳,太医院院使,康熙皇帝的御医。
温实初抬起头,看着周老头。
“师父,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太医院的时候,刘大人是我旧交。”周老头说,“我跟他说起过你。你回京城探亲时,去拜访一番,他要亲自看看你。”
温实初闻言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紧张,”周老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只是让他看看你,能不能留下还两说。太医院不是那么好进的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温实初把信折好还给周老头,表面上平静如水,心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。
太医院。京城。
这意味着他会比原剧情更早进入太医院,而且跟甄家没关系。他是凭师父的推荐和刘御医的赏识进去的,不是甄远道安排的。这样一来,他不欠甄家的人情,在宫里也能更自由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变量。
他不知道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,但至少,他不用当甄嬛的附庸了。
晚上,温实初躺在小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去京城。
那曹家呢?
他翻了个身,脑子里浮现出曹琴默的笑脸。
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成月牙,笑起来没心没肺的。
他跟她什么关系?没什么关系。就是大夫家的徒弟和病人家的女儿,见过几十次面,说过一些话,他教她写过字,她问他要过京城的小玩意儿。
仅此而已。
但他想到要离开杭州,心里居然有点不太得劲。
“不至于吧,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强迫自己睡觉。
明天还要早起背书。
回京城的路上,温实初偶尔会想起杭州。
有时候是马车颠了一下,他脑子里就冒出曹琴默走路踢石子的画面;有时候是路边闪过一树桂花,他就想起她说“我家的桂花树怎么不开花呀”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。
每次意识到自己在想她,他都会在心里“啧”一声,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手里的医书上。
但医书看了三页,一页都没记住。
这说明问题很严重。他上辈子在实验室里,旁边有人装修他都能看得进去论文。现在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搅得心神不宁?
他赶快喝了口凉茶,把医书翻回第一页,重新看。
这一次看进去了。
但晚上躺在客栈的床上,闭上眼睛,又开始了。
他梦见曹琴默坐在廊下吃枇杷,汁水沾了一手,他递帕子给她,她没接,直接把手往他袖子上蹭。
“你干嘛!”他在梦里喊。
“你的袖子比帕子大嘛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盯着客栈的天花板,睡不着了。
失眠了,看来得开点药吃。
颠簸了一个多月,终于到了京城。
温实初没有直接回温家老宅,而是先去了刘御医的府邸。
周老头特意交代:“到了京城,先去拜见刘大人,别失了礼数。”
刘御医的宅子在城东。温实初被管家引进去的时候,刘御医正在书房里翻看脉案。他抬起头,打量了温实初一眼。
“你就是温实初?”
“是,刘大人。”
“你师父写信提过你。”刘御医放下脉案,“坐吧。”
温实初坐下。刘御医没有寒暄,直接开考。
四大经典、方剂、脉诀、辨药,温实初一一答了。没有迟疑,没有错误。
刘御医又问:“你诊过脉吗?”
“诊过。”
“什么脉最难辨?”
温实初想了想:“伏脉。沉而隐,似有似无,容易漏掉,也容易误判为无脉。”
“如何区分?”
“伏脉虽隐,但按之有力,只是藏在筋骨之间。无脉则按之空空,毫无应指。二者一有一无,天壤之别。”
刘御医点了点头,又从桌上抽出几卷病案。
“这是几个病案,你看看。”
第一份脉案上写着:男,年四十三,发热七日,头痛身痛,无汗,脉浮紧。
典型的麻黄汤证。
温实初老老实实作答,刘御医没点评,递来第二份。
第二份是个二十三岁的产妇,产后二十日,恶露不绝,色淡质稀,小腹空坠,神疲乏力,舌淡,脉细弱。前医开的方子是生化汤。
温实初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生化汤祛瘀生新,适用于血瘀所致的恶露不绝。此案恶露色淡质稀,小腹空坠而非胀痛,脉细弱而非涩,是气虚不摄,不是血瘀。可用补中益气汤,补气摄血。用生化汤反而会耗气,加重病情。”
刘御医面无表情,把第三份脉案推过来。
五岁幼童,发热咳嗽三日,喉间痰鸣,气急鼻扇,指纹青紫,透关射甲。
没有前医的方子。
温实初看了之后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是肺炎喘嗽,热毒闭肺。患儿指纹青紫、透关射甲,说明邪热已入营血,病情危重。当用麻杏石甘汤合犀角地黄汤,清热宣肺、凉血解毒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如果患儿已经出现神昏谵语,还要加安宫牛黄丸。”
刘御医把三份脉案收起来,看着温实初。
“这一份,是上个月一位官员家的小儿子,太医赶到府里时,已经没了。”
温实初沉默了一下。
“前两份,你说得对。”刘御医说,“第三份,你开的方子也对了。但患儿死得太快,方子没来得及用。”
温实初没说话。
刘御医看着他,目光里有欣赏,也有一种老医者见惯生死后的平静。
“你师父没吹牛。”他说,“你确实有天分。”
“但你记住。天分再高,也救不活所有人。做大夫,第一课不是怎么治病,是怎么面对治不好的病人。”
“刘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刘御医看了他一眼,“但你年纪太小了。十二岁,入太医院也只能做学徒,跟在别人后面抄方打杂,学不到什么真东西。”
温实初没接话。
“我跟你师父的意思一样,你再历练两年。医术不只是背书认药,还要见人、见病、见生死。这些太医院教不了你,你师父在杭州能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过,”刘御医话锋一转,“你既然回了京城,就多住几天。过两日我进宫请平安脉,顺道跟皇上提一嘴你师父的事。皇上还记得他。”
温实初心里动了一下,面上不显:“多谢刘大人。”
两天后,刘御医进宫为康熙请平安脉。
康熙的身子骨还算硬朗,但老年人的毛病一样不少,腰酸、腿疼、睡眠浅。刘御医诊了脉,开了方子,正要退下,康熙忽然开口了。
“刘胜芳,你上次说的那个徒弟,怎么样了?”
刘御医愣了一下。他上次跟康熙提周老头,还是半年前的事。
“回皇上,臣说的是周明远的徒弟。周明远从前在太医院待过,后来回杭州开馆授徒了。”
“朕记得他。”康熙说,“他医术不错,就是性子太倔。朕让他留在太医院,他非说要回杭州养老。他那个徒弟怎么了?”
“臣前几日见了那孩子,十二岁,天分很高。背方剂、认药材、诊脉,都比同龄人强出一截。臣考了他几样药材,他靠闻、靠尝就能说出药名、产地、年份,错不了。”
康熙“哦”了一声,来了点兴趣。
“十二岁?这么厉害?”
“是。不过年纪还是小了些。臣跟他师父的意思一样,想让他再历练两年,多见见病人,再入太医院不迟。”
康熙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盯着点。周明远的徒弟,差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
刘御医退出去的时候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皇上没忘了周老头,这是好事。温实初那孩子,确实有天分,但太医院不是光靠天分就能待的地方。再历练两年,对他只有好处。
他走出宫门的时候,看了一眼天。
秋高气爽,是个好天气。
他想着,回头给周老头写封信,把这事说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