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医师,姓周,名不详,江南名医,年轻时曾在太医院任职,与康熙朝御医有旧。他医术精湛但性情古怪,不愿在宫中受拘束,中年后便离京返乡,在杭州开馆授徒。
他收徒极严,一生只收过五个徒弟,温实初是第六个。前五个中,有两个后来进了太医院,一个成了江南名医,一个早逝,还有一个改行了。
周老头平时不苟言笑,对徒弟要求苛刻,但眼光毒辣。本来也没想收温实初,但没过多久,他就发现这个徒弟与众不同。
别的徒弟背医书大多是死记硬背,温实初背完还能举一反三,还能提出问题,有些问题连周老头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。
“这小子,脑子转得比别人快。”周老头私下跟老友感叹,“不是死用功的那种,怎么说呢,他好像知道怎么‘学’东西。就像手里有把钥匙,什么门都能开。”
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。
如果温实初能保持这个势头,他就打算写封信给京中的老友,太医院的刘御医推荐这个徒弟。刘大人欠他一个人情,收个徒弟进太医院应该不难。
接下来的时间,温实初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。
早上背书,上午跟师父坐诊,下午出诊,晚上点灯研读医案。
周老医师在杭州城开了间不大不小的医馆,前店后宅,楼上住人,楼下看病。温实初住在后院东厢的一间小屋里,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药圃,薄荷、藿香、紫苏、金银花,长势喜人。
他适应得比预想中快。
一方面是温实初原本的记忆和习惯在起作用。每天早上醒来,手会自然而然地伸向枕边的医书;闻到药味不会觉得苦,反而觉得安心;看到病人会本能地去观察面色舌苔。这些已经刻进身体里的东西,不需要他刻意去学。
另一方面,他上辈子的学习能力确实变态。
周老头嘴上不说,但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老匠人看见好料子的光亮。
“你爹以前教过你多少?”周老头有一天突然问。
“基础的都教过。”温实初说。这是实话,温实初的父亲温太医虽然入狱过,但从小对他的医学教育没落下。
“那你自己琢磨的那些呢?”周老头盯着他,“麻杏石甘汤里石膏的用量,你为什么要减两钱?”
温实初想了想,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病人脉象浮而无力,是表虚之象,石膏性大寒,用多了恐伤卫气。我想着先减两钱,若热不退再加回去,总比一下子用猛了强。”
周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才学了多久,就敢动经方的剂量了?”
温实初心里一紧,以为要被骂了。
但周老头下一句是:“不过,你说得对。这个案子,石膏确实该减。”
温实初松了口气。
周老头又说:“但下次改剂量之前,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从那以后,周老头对他的态度微妙地变了。不再是“教徒弟”,而是开始像“带后辈”一样,会跟他讨论病情,会问他“你怎么看”,偶尔还会让他单独看一些简单的病人。
温实初知道,这在古代师徒关系里,是很大的信任。
曹夫人的病断断续续,时好时坏。
温实初跟着周老头去曹家出诊,少则三五天一次,多则隔天就去。去得多了,他对曹家的了解也多了起来。
曹父叫曹德茂,四十来岁,圆脸,微胖,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,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不太会跟官场的人打交道。他对夫人的病很上心,每次周老头来都要亲自迎到门口,客客气气地请进去,末了一定要留饭。
曹夫人姓陈,娘家也是杭州的旗人,身子骨一直不好,生曹琴默的时候伤了元气,之后又小产过一次,从此便落下了病根。她性格温柔,说话轻声细语,跟女儿简直是两个极端。
至于曹琴默——
温实初每次去曹家,最先听到的一定是她的声音。
“周爷爷!”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然后就是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,小姑娘从后院跑出来,头发有时候梳得整整齐齐,有时候乱七八糟的,显然是在家待着没出门就懒得打理。
“温哥哥你也来啦!”她看见温实初,眼睛一亮,那表情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温实初已经习惯了。
“嗯,来了。”
“你今天带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带。”
“哦。”她瘪了瘪嘴,但下一秒又笑了,“那你下次记得带!”
周老头在旁边无奈地摇头。曹夫人在屋里听见了,又是那句“琴默,不得无礼”。
但温实初觉得没什么。
这姑娘就是嘴快,不是真贪图他什么东西。她要是真贪,不会每次都问“带了什么”而不是“给我带了什么”。
她只是想找话跟他说而已。
小女孩一个,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看得明白的。
有一回,周老头在屋里给曹夫人施针,不方便留太多人在场,就把温实初赶了出来。
温实初站在廊下,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院子里看看那棵枇杷树,曹琴默从旁边的厢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温哥哥,你过来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过来嘛!”
他走过去,发现厢房里摆着一张书桌,桌上摊着笔墨纸砚,地上散着好几团废纸。曹琴默指着桌上的一张纸,表情有点别扭。
“你帮我看看这个字怎么写?”
温实初低头一看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“襄”字,写了四五遍,每一遍都不太对。有的少了一横,有的多了一撇,有的干脆结构都散了。
“你写这个干嘛?”温实初有点意外。这个字别说十一岁的小姑娘,很多大人都写不利索。
曹琴默撇了撇嘴:“我爹说让我练字,我就随便找了个字写。谁知道这么难。”
“……”
温实初突然暗爽,还好继承了原主的书写技能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工整的“襄”字。
曹琴默盯着他写的字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自己写的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温哥哥,你是不是什么都会?”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教我写吧。”
“行。”
温实初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写字。小姑娘的手很小,指节分明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发散了一下思维,是做什么留下的?练字?做针线?
他不知道。
“你手别那么僵,”他说,“放松一点,笔不是刀,不用握那么紧。”
“我紧张嘛。”曹琴默说。
“紧张什么?”
“你站我后面,我后背都发凉。”
温实初:“……”
他退开一步:“那你慢慢写,我坐那边。”
曹琴默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低下头继续写。
这次写得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“温哥哥,”她一边写一边说,“你以后想干嘛?”
“当太医。”温实初说。这没什么好隐瞒的,温实初的既定路径就是这样。
“那你要进宫?”
“嗯。”
“宫里是不是特别可怕?”曹琴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,“我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很凶的,动不动就打人杀人。”
温实初看了她一眼。十一岁的小姑娘,对宫里的印象来自街坊邻居的闲话和戏文里的故事。
“还好吧,”他说,“我又不是去当娘娘,我是去当大夫。大夫只看病,不管别的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被牵连啊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
“因为我聪明。”温实初面不改色地说。
曹琴默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嗤”笑了出来,笑得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羞啊!”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温实初淡定地说:“陈述事实而已。”
曹琴默笑得更厉害了。
屋里的曹夫人听见笑声,隔着墙问了一句:“琴默,你笑什么呢?”
“没事娘!”曹琴默捂着嘴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温哥哥在给我讲笑话!”
温实初心想:我讲什么笑话了?我说的是实话。
但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,他也跟着笑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温实初在杭州的生活简单而充实。白天学医,偶尔去曹家出诊,听曹琴默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。晚上回到小屋,点一盏油灯,翻翻医书。
上辈子的记忆在慢慢变淡,像压箱底的衣服,不刻意去翻就不会想起来。
甄嬛。
他想起原剧里温实初对甄嬛的感情,皱了皱眉。
那是爱吗?不,那是一种被恩情绑架的执念。“甄家对我们家有恩”这句话像一句咒语,困了温实初一辈子。他以为自己爱甄嬛,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恩情,就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但他不是原来的温实初。
他欠甄家什么?什么都不欠。那是温实初父亲和甄远道之间的交易,不是他的债。他不会因为“甄嬛妹妹”四个字就心甘情愿地当备胎。
当然,如果甄嬛需要帮忙,他作为太医会尽本分。但仅此而已。
不会更多了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,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条原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