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早朝,嘉靖难得亲自来了文华殿。
太庙落成,他的心情不错。朝议时,还主动问了夏言一句:“夏阁老,太庙的工料银两,可有结余?”
夏言赶紧出班奏道:“回陛下,结余四万八千余两。”
嘉靖点了点头,还没开口,严嵩已经站出班列:
“陛下,太庙虽成,但两边配殿的设施和彩绘尚未尽善。臣以为,不妨用此结余再行修缮,使规制更加完备。”
夏言本来就站在殿中回话,忙抢过话头,“陛下,太庙工程既已告竣,结余银两当归太仓,以备不时之需。今岁边关军费尚紧,不宜再启新工。”
两人站在大殿中间,你一言我一语,各执一词。嘉靖的好心情,肉眼可见地消失了。
杨毅见两位阁老拉扯个没完,便走出班列,在殿中央跪下,
“臣杨毅,有一言上奏。”
殿里顿时安静不少。严嵩侧头看了他一眼,夏言的目光也扫了过来。
“太庙结余四万八千两。臣以为,既不必修彩绘,也不必归太仓。臣请陛下将此银拨往宣大,铸鸟铳三千支,配发边镇。”
“鸟铳?嘉靖的八字眉耷拉得更狠了,“杨毅,你说清楚一些。”
“陛下,去年俺答血洗山西四十余州县,杀掠二十余万。今年开春以来,大同的虏警就没断过。边军手里那些老火器,十支里有六支打不响。”
他顿了顿,“太庙落成,祖宗在天有灵。要的是国家安泰,子孙平安。”
“三千支鸟铳,多久能造好?”嘉靖似乎有所触动,开始询问细节。
“工部若全力赶造,秋后可成。杨毅回奏,臣已让火器营试过新的铁料配方,比旧法省两成工费,韧性更好,炸膛的几率能减少七成。”
嘉靖沉默了一会儿,朝夏言和严嵩摆了摆手:
“准杨毅所奏。银子拨工部,专款专用,造好了直接发宣大。”
散朝之后,杨毅回到直房,刚坐下没多久,陆炳的人就来了,带给杨毅一封信。
他拆开来看,原来是陆炳说火器营的五百新兵,训练已经有模有样了。
信上说,训练新兵这几个月,铅弹打了不知多少。枪管换了三批,火药烧了几百斤。还说这帮小子,现在闭着眼都能把火铳拆了,然后装回去。
杨毅让来人给陆炳带回一封信:“那让他们跟神机营比一比?”
没过几天,比试这件事,居然有了消息。
原来陆炳把这件事奏明了皇帝。没想到,嘉靖竟然说要亲自去看看,给了陆炳天大的面子。
比试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二。地点在西城外训练场。陆炳派人搭了临时看台,铺了红毡,摆了御座。
十月十二那天,杨毅天不亮就爬起来,骑马赶到城外训练场。远远看见,火器营五百个士兵已经在场上列队了。
他们身作清一色的皂色短褐,腰里别着火药葫芦和铅弹袋,肩上扛着新造的鸟铳。
神机营的人来得稍晚一些。也来了五百人,穿着窄袖鸳鸯战袄,队形也很齐整。
嘉靖的銮驾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。张佐扶着嘉靖上了看台。夏言、严嵩跟在后面,六部尚书,侍郎们也坐了一排。
陆炳站在看台边角,手里举着一面令旗,充当现场指挥。
嘉靖端着茶碗,跟张佐说着什么,神情很放松,大概觉得今天就是来看个热闹的。
第一轮比的是单发射准。双方各出二十人,每人五发弹丸,打五十步外的木靶。
神机营先上,二十个人开始放枪。噼里啪啦响了半天,靶子上的弹孔报上来:平均四成中靶。
领队参将脸色不太好看,但也不至于丢人。毕竟五十步的靶子,在老式鸟铳的射程里,算是中等距离。
轮到火器营的时候,杨毅拍了拍队长的肩膀:嘱咐道:“你们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那队长点了点头,带着十九个人上前。站定、装药、填弹、点火、举枪一气呵成。五轮枪响过后,靶场那头报来的结果是:六成半中靶。
看台上有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几个勋贵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,十分难看。
第二轮是速射。在固定的时间,不限弹药,看谁能往靶子上打更多的弹孔。
神机营的老兵经验丰富,装药的速度确实不慢。但他们有个问题,每放两枪就要停下来清理枪管,怕积炭太多炸膛。半炷香下来,每人平均打了七发。
火器营的人上场,半炷香的工夫,平均每人打了十一发。
看台上,夏言微微前倾着身子,严嵩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,好久没有动。
第三轮是齐射。两边各出三十人,同时装弹、同时举枪、同时点火。火器营前排十人放完枪之后,整排后撤一步,第二排十人接上来,再放。三排十人再轮换,中间几乎没有间歇。
神机营那边也放了齐射,但打完一轮之后,停了很久才装好第二轮。第三轮更是慢了许多。
嘉靖从看台上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台边,看着场下火器营的士兵正收枪列队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似的。
“杨毅。”他转头喊了一声。
杨毅赶紧跑过去,跪在看台下面:“臣在。”
“这五百个人,练了多久?”
“回陛下,大概半年时间。”
嘉靖点了点头,最后说了一句:“火器营的编制扩到一千。陆炳领衔,你协办。”
散场之后,夏言从看台上下来,路过杨毅身边的时候,问了句:“一千人?你准备从哪儿弄那么多人手?”
“从京营里挑。”杨毅笑了笑,
“今天这场面您也看见了,神机营里,能打的好苗子还不少。正好借这个机会,把好的兵挑一批过来。”
夏言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会挖墙脚。说完又提醒了一句,“那些勋贵养尊处优惯了,你挖他们的墙角,以后得多长几个心眼。”
杨毅忙拱手相谢,“多谢阁老提点,晚生注意就是。”
火器营争了气,得到皇帝和大臣们的首肯。回去后,杨毅更是干劲十足,窝在直房写火器营的扩编章程。
那天,他正在发奋用功,还没写到一半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响。
推门出去,几个小太监们正慌慌张张地往仁寿宫方向跑。
他拉住一个跑得慢的:“你们跑什么,出什么事了?”
小太监大概十岁出头,稚气地仰着脸,“杨翰林,您还不知道?虏骑都打进来了!”
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,什么虏骑打进来。杨毅没好气地放他走了。往侧边一看,内阁直房的门紧闭着,夏言可能去丹房找皇帝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