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夏轻禾到训练室的时候，刘皓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。他的屏幕亮着，训练模式的界面开着，但手上的操作不太连贯，按键声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一边练一边在想别的事情。
贺铭坐在他旁边那台电脑前，偶尔侧头看他一眼，没有主动搭话。张家兴在靠门的位置做基础练习，键盘声平稳，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叶秋还没来，他的位置空着，桌面上放着昨天那杯没喝完的水。
夏轻禾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，把账号卡插进读卡器。她开机登录的时候余光扫了刘皓那边一眼，他的侧脸和昨天在训练室里跟叶秋吵的时候不太一样了，没有那么紧绷，但也没什么表情，夏轻禾收回目光，开始做热身。
叶秋大概过了十分钟才进来，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，胳膊下面夹着一份文件夹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训练室里没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，叶秋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，和平时一样。
他把豆浆放在桌角，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打开游戏登录账号，开始做他自己的训练。键盘声在训练室里响着，此起彼伏，和平时没什么区别，但夏轻禾觉得今天早上的安静比平时沉一些，像是所有人都把话咽回去了。
上午的训练在平静中结束了，中午夏轻禾去食堂吃饭，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苏沐橙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，面前放着一碗汤和半盘没怎么动的饭。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，苏沐橙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叶哥呢？”夏轻禾问。
“在训练室。”苏沐橙说，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汤，“他说不饿。”
夏轻禾点了点头，低头扒了两口饭。她想问苏沐橙关于刘皓和叶秋的事，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苏沐橙大概看出了她的犹豫，放下筷子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他们俩的事，你不用太担心，叶秋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刘皓呢？”夏轻禾抬起头问，“他昨天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苏沐橙没有立刻回答，她放下汤碗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，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，“刘皓心里也有数，但他跟叶秋不一样，叶秋能等，他不能。”
夏轻禾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，刘皓在嘉世打了这么多年，一直站在叶秋的影子里，他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。现在陶轩给了他一条路，一条能把他讨厌的那个人挤下去的路，他不想再等了。但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，他自己大概也没完全想清楚。
训练结束之后夏轻禾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室，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，只有几盏顶灯还亮着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刚过九点，比平时结束得早一些。她正往宿舍方向走，手机忽然震了起来，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，备注是“黄少天”。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，脚步停在了走廊中间。
黄少天给她打电话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，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喂？”
“夏轻禾？是我，黄少天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在赛场上低了一些，语速也没那么快，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开口就刹不住，“那个，我寄了点东西给你，G市这边的特产，你到时候签收一下。”
“特产？”夏轻禾更意外了，“怎么突然寄东西？”
“就是……上次你来G市的时候，不是没怎么逛吗。灯会那回也没来得及吃什么正经东西，我就想着给你寄点这边的点心，反正也不值几个钱。”黄少天的声音在那头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措辞，“就是一些饼啊点心什么的，还有几包这边的茶叶，你收到了尝尝。”
夏轻禾听着他说话，觉得黄少天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，那种语速正常但内容有点乱的感觉，像是提前想好了要说什么，但真开口的时候还是有点控制不住节奏。她正想说句谢谢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远远的声音，是郑轩的喊声，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，但很清楚。
“黄少你想关心人家就直说嘛，这么拐弯抹角干什么，这几天你还开小号和网上那群人战斗来着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夏轻禾听到黄少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，明显是转过去对着旁边吼的：“郑轩你闭嘴！”
然后是郑轩的声音，带着一股子不怕事大的笑意：“我说的是事实啊，你那些小号我都看到了，回帖回得比训练还勤快，人家夏轻禾被论坛上那群人骂成那样，你——”
“你再说一句试试！”
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，像是手机被捂住了或者被拿开了，郑轩的声音被隔在了外面，只剩下一些含混的响动。
过了几秒黄少天的声音重新回到听筒里，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些，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种正常说话的调子：“行了行了，没什么事，就是寄点东西，你记得收一下就行。我还有事，先挂了。”
“等一下，”夏轻禾开口叫住了他，“郑轩刚才说的小号是怎么回事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，然后黄少天的声音传过来，比刚才低了一些，语速也慢了一点，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心虚似的：“你别听他瞎说，就是……论坛上有些人说话不太靠谱，我就随便回了几句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夏轻禾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她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。嘉世最近两场常规赛都输了，论坛上关于她的讨论比之前更多了，那些“还是回去打牧师”，“双战法拖累队伍”之类的帖子她虽然没去看，但大概也能想到是什么内容。黄少天开了小号在网上和那些人吵，这件事放在他身上，说奇怪也不奇怪，但夏轻禾心里还是稍微柔和了一瞬。
“谢谢你，黄少天。”她轻声说。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小会儿，然后黄少天的声音传过来，比刚才轻了一点：“谢什么，又不是什么大事。你好好训练，下次比赛打赢就行了，好了我挂了。”
他说完就挂了，没等夏轻禾再开口。夏轻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很安静，远处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。
第二天上午夏轻禾还在床上赖着没起，手机就响了。快递站的电话，说有一个从G市寄来的大箱子，让她有空去取一下。
她挂了电话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，然后爬起来换了件衣服下楼。箱子比她想象中大不少，纸箱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，贴着一张快递单，寄件人那一栏写着“黄少天”三个字，字迹潦草但笔画还算清楚。她抱着箱子上楼回到房间，拆开胶带把盖子掀开，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最上面是几盒包装得很整齐的糕点，盒子上印着G市老字号的招牌，打开一看码得整整齐齐，每一块都用油纸托着。旁边塞了几包茶叶，包装不算精致，但闻着有一股很清的花香，应该是G市本地产的那种。
再往下翻，还有几袋果脯和肉干，一小盒杏仁饼，角落里甚至塞了两包姜糖，大概是怕她吃不惯别的东西。整个箱子被塞得没有一丝空隙，像是黄少天打包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能装的都塞进去。
夏轻禾蹲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有点好笑。黄少天寄这么多东西，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。
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，分了几份。申健、贺铭、张家兴、郭阳各一份，这几个人平时训练和比赛里都和她配合不少，分点吃的过去不算什么。
她拎着袋子往走廊里走了一趟，把东西放在他们各自房间门口，然后回到房间看着剩下的部分。刘皓的房间就在走廊拐角那边，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
刘皓和叶秋最近的关系很僵，训练室里那两次吵架她还记得很清楚。但刘皓毕竟是队里的人，平时虽然话不多，但在比赛里也算是在认真打。她想了想，还是分了一份放在他门口，没有敲门，放下就走了。
分完之后夏轻禾掏出手机给叶秋和苏沐橙各发了一条消息，说黄少天寄了一箱G市特产过来，她一个人吃不完，让他们来她房间拿点回去分。叶秋回了一个“嗯”字，苏沐橙很快地回了一个“好，马上来”。
过了几分钟苏沐橙先到了，她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那堆东西，笑着走到箱子旁边翻了翻，“黄少天寄的？他怎么想起来给你寄特产？”
“说是上次去G市没怎么吃正经东西。”夏轻禾坐在床边，把一盒糕点打开递过去，“你尝尝这个。”
苏沐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：“确实不错，黄少天这个人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，但做事还挺细的。”她说着又翻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，看到那几包茶叶的时候拿起来闻了闻，“这个茶叶是G市那边的，我之前去比赛的时候喝过，挺好喝的。”
两人正在说话，叶秋推门进来了。他走进来看到桌上摊了一堆东西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然后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包装好的糕点和茶叶，挑了挑眉，“黄少天寄的？”
“嗯。”夏轻禾把另一盒糕点推过去，“说是G市特产，他寄了一大箱。”
叶秋拿起一包茶叶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背面的产地标签，然后放回去，又拿起一盒杏仁饼看了看，嘴角扬起一个带着调侃的弧度，“他安的什么心？”
夏轻禾愣了一下，然后反应过来叶秋是在开玩笑。
她正想说什么，叶秋已经把那盒杏仁饼放回桌上，转头看着她，“他给你打电话了？”
“昨天打的。”夏轻禾老实说，“他说寄了东西过来。”
“就打了一个电话？”叶秋问，目光里那种调侃的意味没有完全收回去。
夏轻禾想了想，觉得叶秋大概猜到了什么，干脆把郑轩在电话里喊的那句话也说出来了：“他打电话的时候郑轩在旁边，说了句这几天他还开小号和网上那群人战斗来着，然后黄少天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叶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，他靠在桌子旁边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：“他在网上和那些人吵，是替你吵的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夏轻禾点了点头，“论坛上最近关于嘉世的帖子挺多的，里面肯定有说我的。”
叶秋把姜糖放回桌上，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看了夏轻禾一眼，目光里那种调侃淡下去了，换了一种更平常的神色，“黄少天这个人，嘴上闲不住，但心不坏。他要是替你出头，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。朋友之间互相帮着说两句话，正常。”
苏沐橙在旁边咬了一口饼，接过话头说了一句：“黄少天在群里也说过好几次，说嘉世输比赛不只是你的问题，是队伍还在磨合期。他那些话虽然是在群里说的，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觉得你打得好。”
夏轻禾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话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。她本来只觉得黄少天寄特产这件事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不好意思，但此刻听叶秋和苏沐橙这么一说，她忽然觉得这些特产的分量比她刚才以为的要重一些。黄少天在网上和那些骂她的人吵，虽然她没看到那些帖子，但她大概能想象到那种场面。一个蓝雨的选手，跑到荣耀论坛上去替一个嘉世的选手说话，还开了好几个小号去回帖，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觉得不太合适，但放在黄少天身上，又觉得理所当然。他就是那种心里有话不会憋着的人。
“行了，这些东西你们分了吧。”夏轻禾把箱子往他们那边推了一下，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。”
叶秋拿了两盒糕点和一包茶叶，苏沐橙挑了果脯和姜糖，剩下的夏轻禾自己留了一些。三个人站在房间里分东西的时候，训练室里那种沉沉的氛围好像被这箱来自G市的零食冲淡了一些。
房间门关上之后，夏轻禾坐在床边，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些东西，把一块糕点拿起来咬了一口。甜味在嘴里散开，混着一点酥皮的油香，确实挺好吃的。她想起黄少天在电话里被郑轩拆穿之后着急挂电话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扬起。今天休息，没有训练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她靠在床头难得悠闲地把饼吃完，然后掏出手机给黄少天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东西收到了，谢谢。分给队友了，都说挺好吃的。”
黄少天回得很快：“那就行。你留着慢慢吃，吃完了跟我说，这边还有别的。”
夏轻禾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，回了一个“好”字，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