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慕容天知道今日要去沈家庄,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,外罩灰鼠皮披风,看着沉稳利落。苏清浅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簪子,端庄大方。
方玉慧特意到前院来送,拉着苏清浅的手叮嘱:“清浅,沈家庄在城外,路不好走,你们小心些。天儿,照顾好你媳妇。”
慕容天道:“娘放心。”
方玉慧又看向林婉清:“婉清,你在家看家,有事让人传话。”
林婉清福了一礼:“娘放心。”
元宝已经备好了马车,富贵、荣华、吉祥、平安四个护卫站成一排。慕容天扶着苏清浅上了马车,自己随后上去。元宝坐在车沿,四个护卫前后簇拥,马车辘辘驶出慕容府,往城南方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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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庄在城南二十里外,出了城门,过了石桥,沿着河边的官道一直往南。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,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,若隐若现。
苏清浅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景色,轻声道:“好久没出城了。”
慕容天道:“等忙完这阵子,我带你到处走走。”
苏清浅笑了笑,靠在他肩上。
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,马车在一座庄子前停下。庄门是木制的,门楣上挂着“沈家庄”三个字,笔画粗犷,像是用刀刻的。门口站着两个庄丁,见马车和护卫,连忙上前询问。
元宝跳下车,递上帖子:“城南慕容家来拜访沈庄主,劳烦通报。”
庄丁接过帖子,转身跑进去。
不多时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他五十出头,方脸浓眉,一脸风霜,腰板挺得笔直,但走路时微微有些跛。这便是沈万山。
慕容天扶着苏清浅下了车,上前拱手行礼:“沈世伯,晚辈慕容天,今日特来拜访。”
沈万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苏清浅身上停了一瞬,语气不冷不热:“慕容家的少爷?进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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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前院是个大晒场,堆着粮食和农具;后院是住宅,青砖灰瓦,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。
沈万山把慕容天和苏清浅领进正堂,让人上了茶。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间走了出来,十六七岁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,头发梳成一条长辫,五官明艳,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。这便是沈芷柔。
“爹,有客人来了?”沈芷柔问,目光扫过慕容天和苏清浅,微微颔首。
沈万山道:“这是城南慕容家的少爷和少夫人。”
沈芷柔福了一礼:“慕容少爷,慕容少夫人。”
苏清浅笑着还礼,拉着沈芷柔的手:“沈姑娘真好看,比传闻中还好看。”
沈芷柔脸微微一红,低声道:“少夫人过奖了。”
沈万山哼了一声,坐下来,看着慕容天:“慕容少爷,你大老远跑来,有什么事?直说。”
慕容天道:“沈世伯爽快,那晚辈就直说了。晚辈听说,城西周记粮行欠了沈家庄八百多贯粮钱,拖了一年多不还。晚辈想帮世伯讨回这笔债。”
沈万山一愣,随即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:“你?帮我讨债?慕容少爷,你知道周记粮行背后是谁吗?是顾家!顾鸿才跟郑同知是亲家,你去讨债?拿什么讨?”
慕容天不慌不忙道:“世伯,顾家虽然势大,但也不是一手遮天。晚辈已经让人去查周记粮行的底细,只要找到他们的把柄,不怕他们不还钱。”
沈万山摆了摆手:“别说大话。我派人去讨了好几次,被人家打回来了。你一个毛头小子,能有什么办法?”
慕容天道:“世伯若是不信,咱们打个赌如何?”
沈万山挑眉:“打什么赌?”
慕容天道:“一个月之内,晚辈帮世伯讨回这笔债。如果晚辈做到了,世伯答应我一件事。如果晚辈做不到,晚辈赔世伯八百贯,分文不少。”
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自信。行,你说,你要我答应什么事?”
慕容天看了一眼沈芷柔,缓缓道:“如果晚辈讨回债,世伯把沈姑娘嫁给我。”
这话一出,正堂里顿时安静了。
沈万山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,脸色铁青: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”
苏清浅连忙起身打圆场:“沈世伯息怒,我家夫君是真心诚意……”
“真心诚意?”沈万山打断她,“他家里已经有两个媳妇了,还想娶我女儿?做他的春秋大梦!”
沈芷柔站在一旁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慕容天站起身,不卑不亢:“世伯,晚辈知道这话唐突,但晚辈是真心诚意的。沈姑娘有本事、有担当,晚辈仰慕已久。再说,顾家也在打沈姑娘的主意,那个顾明义是什么人,世伯比晚辈清楚。沈姑娘嫁给顾家,就是跳进火坑。嫁到慕容家,晚辈绝不会亏待她。”
沈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:“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!我女儿嫁谁也不会嫁给你!”
苏清浅走到沈芷柔身边,拉着她的手,轻声道:“沈姑娘,我家夫君虽然说话直,但句句真心。你若是不愿意,我们绝不勉强。”
沈芷柔抬起头,看了苏清浅一眼,又看了慕容天一眼,咬了咬唇,忽然开口:“慕容少爷,嫁给你可以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慕容天道:“沈姑娘请说。”
沈芷柔看着他,目光坚定:“以后我生的男孩,需要有一个跟我姓沈。”
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沈万山愣住了,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沈家三代单传,到他这一辈只有沈芷柔一个女儿,沈家的香火眼看就要断了。女儿这是在替沈家着想。
慕容天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苏清浅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慕容天的衣角,慕容天没有理会。
沈万山盯着慕容天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。半晌,他沉声道:“慕容少爷,你说话算话?”
慕容天道: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世伯若是不信,可以写在婚书上。”
沈万山沉默了很久,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慕容天,终于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行。你要是能把债讨回来,这门亲事,我应了。”
沈芷柔低下头,轻声道:“爹,晚点我再告诉你原因。”
沈万山哼了一声,转身进了里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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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天和苏清浅对视一眼,没有多留,起身告辞。
沈芷柔送他们到门口,低声道:“慕容少爷,一个月,我等着。”
慕容天道:“沈姑娘放心,我一定做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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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驶出沈家庄,苏清浅靠在慕容天肩上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夫君,你刚才答应沈姑娘,以后她生的男孩有一个姓沈。这件事,你跟爹娘商量过吗?”
慕容天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苏清浅坐直身子,看着他,眉头微蹙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爹娘那边,怕是不好交代。你是慕容家的独子,子嗣是要继承香火的。让一个孩子姓沈,爹娘能答应吗?”
慕容天道:“我会说服他们。”
苏清浅叹了口气:“夫君,我不是拦你。只是……你答应得太快了。沈姑娘提出这个条件,是在试探你的诚意。你一口答应,万一爹娘那边不同意,怎么办?”
慕容天握住她的手,认真道:“清浅,沈家三代单传,到沈姑娘这一辈只有一个女儿。她爹腰上有伤,撑不了几年。她提出这个条件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沈家的香火。这样的姑娘,有担当、有孝心,值得我敬重。至于爹娘那边,我会好好跟他们说。一个孩子姓沈,不影响慕容家的香火。”
苏清浅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你总是这样,看到别人的难处就想帮。可你也要想想自己,想想慕容家。”
慕容天把她揽进怀里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爹娘那边,我会慢慢说。等债讨回来,等沈姑娘进了门,等孩子出生,还有好几年。不急。”
苏清浅靠在他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马车辘辘往城里驶去,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渐渐明亮。
——
回到府里,已经过了午时。
慕容天先去正堂给父母请安,把沈家庄的事说了一遍。方玉慧听完,皱了皱眉:“让一个孩子姓沈?天儿,你答应了?”
慕容天道:“答应了。”
方玉慧看向慕容诚,慕容诚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天儿,沈家三代单传,想留个后,情有可原。咱们慕容家虽然也是单传,但孩子不止一个。让他一个姓沈,也不是不行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儿子:“你确定沈家姑娘值得你这么做?”
慕容天道:“爹,沈姑娘十六岁就能管两百多号佃户,有担当、有孝心。顾家逼婚,她不从;家里困难,她撑着。这样的姑娘,值得。”
慕容诚点了点头:“你既然想好了,爹不拦你。你娘那边,你自己说。”
方玉慧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罢了罢了,你大了,自己的事自己做主。只要你能把家业撑起来,娘不管你。”
慕容天道:“多谢爹娘。”
——
傍晚,慕容天去了书房,把沈家庄的事跟林婉清说了。
林婉清听完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夫君,你答应让一个孩子姓沈,姐姐没生气?”
慕容天道:“清浅是明事理的人。她只是担心爹娘那边不同意。”
林婉清点点头:“沈姑娘有担当,确实难得。夫君,债的事,你打算怎么讨?”
慕容天道:“等你查清楚周记粮行的底细,再动手。”
林婉清道:“我明天就去通判府查。”
慕容天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辛苦你了。”
林婉清脸微微一红:“不辛苦。”
这一夜,慕容天宿在东跨院,拥着林婉清入睡。窗外月色朦胧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明天,还要去查周记粮行的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