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予熙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复位。”
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比方才更哑了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整个人微微一颤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,看着指甲缝里那些洗不净的黑泥,看着这间破败的、漏风的、散发着霉味的屋子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破窗棂,望向院子里那些齐腰深的野草,望向更远处的宫墙。
上元节那天的画面像一道闪电,猛地劈开了她脑中那层厚厚的、灰蒙蒙的迷雾。
丝桐撞向柱子时额角迸出的血。珂儿伸着小手哭喊“娘”的声音。两个缇骑架着她往殿外拖时,满殿人各异的脸色。
她的灵魂像是被困在了那一日,被那天的哭声和血堵住了。
这几个月她活得像一具木偶,吃饭、喝水、睡觉,都是这具身体自己在做,她的魂魄不知飘到了哪里。
“我……我是冤枉的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嘶哑而尖锐,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炸开的力量。
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开了闸门,从那双干涸了许久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凹陷的脸颊滑下去,滴在破旧的衣襟上。
“我是冤枉的!我没有害她!我没有——!”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几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,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枯尽的灯,经不起这样大的情绪起伏。
她的脸色越发苍白,嘴唇的颜色一点点褪去,目光开始涣散,身子往前倾了一下,像是要倒下去。
菊影和荷衣见状急忙上前。菊影一把扶住她的肩膀,荷衣在旁边托住她的手臂,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稳住。
“庶人!庶人您别激动!”菊影的声音急切而轻柔,“您的冤情一定可以昭雪!您别激动,护好自己的身子!您等了这么久,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!”
荷衣也连忙跟着安抚:“庶人,您先缓缓,慢慢喘气,跟着奴婢,吸气——呼气——”
韩予熙在两人的搀扶下慢慢靠回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还在不停地流,但呼吸渐渐平复了些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墙上,胸口起伏了好一阵,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菊影见她情绪稳了些,对荷衣使了个眼色。
荷衣起身去食盒里端出一碗热粥,粥是常喜特意让人熬的,米粒煮得稀烂,上面撒了几粒枸杞。
菊影接过粥碗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,舀起一勺吹了吹,送到韩予熙嘴边:“庶人,先吃些易克化的东西,您身子太虚了。”
韩予熙睁开眼,看着那勺粥,又看了看菊影的脸。
她张了张嘴,慢慢把粥咽了下去。菊影又舀了第二勺,第三勺。
她一口一口地吃着,眼泪还在流,但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涣散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底一点一点地聚拢。
菊影一边喂她,一边轻声道:“庶人,在您复位之前,奴婢和荷衣都会在这里照料您。您有什么需要,尽管告诉我们。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韩予熙咽下最后一口粥,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。
她转过头,看着菊影,又看了看荷衣,嘴唇动了动,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方才稳了几分:“谢谢你们。”
菊影和荷衣对视一笑,眼眶都有些发热。
菊影将粥碗放到一旁,又拿起帕子替韩予熙擦了擦嘴角和脸颊上的泪痕,动作轻而稳。
韩予熙靠在墙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线天光上,眼睛还是红的,嘴唇还是干的,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,像是那盏快要燃尽的灯,被人添了一勺油,火苗颤了颤,又稳稳地亮了起来。
翌日,含元殿晨省。
天色刚亮,殿中已坐满了人。四月的晨光从半开的殿门里斜斜照进来,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温润的金色。
众妃嫔按位分落座,茶盏搁在案上,偶尔有人端起来抿一口,又轻轻放下。
张德妃坐在右侧首席,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褙子,发髻上簪着赤金凤钗,面色沉稳,手中捏着一串碧玉佛珠,慢慢捻着。
豫昭媛坐在她下首,一身豆青色的春衫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安安静静地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殿中某处,像是在想什么。
裕修容穿着一件暗青色的褙子,头发挽得整齐,只簪了一支素银簪,面色沉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丽昭仪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石步摇,妆容艳丽,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张扬。
清充容一身绯色褙子,端端正正地坐着。明充仪和荣婕妤坐在一起,两人都穿着素净的春衫,低声说着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