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娘,大哥……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……”
谢书筠紧紧抱着母亲谢夫人,声音哽咽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
相见的时间如此短暂,仿佛才刚触碰到家的温暖,冰冷的现实就再次逼近。
“好孩子,你也一定要好好的……万事小心……” 谢夫人泣不成声,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背脊。
谢淮年看着相拥的妻女,眼中也带着浓浓的不舍,但他深知宫规森严,时间宝贵。
他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:
“筠儿,时辰到了。记住为父的话,好自为之。”
谢景晏站在一旁,目光深沉地看着妹妹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:“妹妹,珍重。”
沉重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,打破了室内的悲戚。
“和美人,时辰已到。” 小太监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谢书筠身体一僵,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汹涌的情绪。
她松开母亲,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爹,娘,哥哥,你们放心回去吧。女儿……会好好的。”
她退后一步,对着父母和兄长,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。
谢夫人还想再说什么,被谢淮年轻轻拉住。
他看着女儿努力挺直的脊背和那强装镇定的笑容,心中五味杂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门被打开,小太监垂首恭候。
谢淮年夫妇和谢景晏最后深深看了谢书筠一眼,转身,在小太监的引领下,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短暂温情的相见室。
谢书筠站在门内,目送着亲人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宫道尽头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那扇沉重的门缓缓关上,也将外面属于“家”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隔绝。
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室内,方才还充盈着亲人气息的空间瞬间变得冰冷而寂静。
巨大的孤独感和深宫的寒意,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进臂弯,无声的泪水再次滑落,打湿了月白色的宫装衣袖。
许久,她才缓缓站起身,擦干眼泪,整理好仪容,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“和美人”的平静与疏离。
她推开那扇门,独自一人,踏着清冷的月光,走回那个名为听雨阁的“华丽囚笼”。
与此同时,甘露殿内烛火通明,驱散着秋夜的微寒。
李缜褪去了沉重的朝服,只着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,卸下了帝王的威压,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。
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棂,落在那轮高悬天际、依旧皎洁却仿佛沾染了尘世喧嚣的圆月上。
常喜垂手侍立在不远处,如同殿内最可靠的磐石。
殿内一片沉寂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良久,李缜唇角忽然牵起一丝极淡、带着复杂意味的弧度,打破了宁静:“呵……”
这声轻笑,更像是对这纷繁世事的一声喟叹。
“常喜,今日这中秋宴,虽闹得满城风雨,像个天大的笑话,但于朕而言……”
他微微侧过头,看向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内侍,眼神锐利依旧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享,“倒也算……意外之喜,收获颇丰。”
常喜闻言,微微躬身,声音低沉而带着长辈般的温和笃定:
“陛下苦心布局,终有所得。王家之势,在户部与禁卫盘踞过深,如芒在背。
今日之事,虽凶险,却也如快刀斩乱麻,断其两臂,使其根基动摇。老奴……为陛下稍感宽慰。”
“收获?” 李缜唇角的弧度加深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更深的寒意。
他坐直身体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榻沿,发出笃笃的轻响,如同他内心无声的战鼓。
“这不过是掀开了冰山一角,拔掉了一根最碍眼的刺罢了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殿内幽暗的角落,又仿佛穿透了宫墙,投向那盘根错节的朝堂。
“常喜,”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,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与决心。
“那些盘踞在朕江山之上的世家大族,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,枝繁叶茂?
他们互为姻亲,结党营私,早已将朕的江山视为可予取予求的私产!
此等积弊,从父皇在位时便已深种,父皇……终究是太过仁厚了。”
提及先帝,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,“如今,轮到朕了!”
他的目光投向无尽的虚空,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和帝王独有的冷酷雄心:
“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朕的龙椅之下,也绝不容许有盘踞的巨蟒,日夜觊觎着朕的权柄!
这些世家,这些附骨之疽,朕迟早要一个一个,连根拔起!一个不留!”
帝王的杀伐之气,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开来,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。
常喜静静地听着,那历经沧桑的眼眸中,流露出深切的忧虑与无声的支持。
他深知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护长大的帝王心中的抱负与压力,也深知这条路的艰难与血腥。
他上前半步,声音依旧低沉,却带着抚慰的力量:
“陛下宏愿,老奴明白。只是……此路艰险,万望陛下珍重龙体,徐徐图之。”
李缜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关切,周身凛冽的气势似乎稍稍缓和。
他的思绪似乎飘远了些,手指的敲击也停顿了一下。
一个清丽而倔强的身影,带着几分咸鱼般的慵懒和看透世事的清醒,浮现在他脑海中——谢书筠。
那个背后站着谢家、手持太后令牌、却又口口声声只求“安稳”的女人……
她在这场注定席卷一切的棋局中,是会被碾碎的棋子?
还是……会成为自己必须面对的、更强大的对手?
李缜的眼神变得深邃难测,如同幽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