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淮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,心中了然,重重叹了口气:
“筠儿,你在宫中的事,为父……也略有耳闻。委屈你了,孩子……受苦了。”
谢书筠深吸一口气,努力撑起一个笑容,尽管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和勉强:
“爹,娘,我……我还好。真的。有姑母在宫里照拂着,我没受什么大委屈。”
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惊险和痛苦,只提太后的庇护,不想让父母过于忧心。
谢淮年点点头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压低了声音:“为父听说,太后娘娘……已将令牌交予你了?”
谢书筠心中一凛,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关心的事。她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,姑母……将令牌给了我。”
谢淮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有欣慰,更有沉重的嘱托:
“你是我谢家嫡女,又已入宫为妃嫔。你身上……担着谢家的门楣和未来。
为父原本担心你性子跳脱,不够沉稳,难以适应这深宫倾轧……如今看来,”
他深深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同于往日的坚韧和沉静,“是为父小瞧你了。你……做得很好。”
谢夫人听着丈夫的话,看着女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,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她紧紧握住谢书筠的手,声音带着哭腔:
“我的女儿……娘宁愿你永远像从前在府里那样,无忧无虑,想笑就笑,想闹就闹……
这才过了不到半年,娘看着你……像是变了个人,沉静了太多……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,吃了多少苦头啊……”
谢书筠握住母亲的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:
“娘,您别哭了。女儿……长大了。如今已为人妇,不再是闺阁中的小姑娘了。我能照顾好自己,真的。”
她转向谢景晏,眼神带着深深的依赖和嘱托:
“哥哥,我不在爹娘身边,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他们。尤其是娘,她心软,爱操心,你要多宽慰她,别让她太为我忧心。”
谢景晏看着妹妹清亮的眼眸,郑重承诺:
“妹妹放心。爹娘这里,有哥哥在。你在宫里,只管……保全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若有难处,万不得已时……可传信。”
谢淮年见时辰不多,再次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世家大族的算计:
“筠儿,为父听闻,你在宫中……还算得陛下几分眷顾?”
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,“既如此,也要……趁早为自己打算。若能怀上龙嗣,方是立足后宫的根本啊。”
谢书筠心中早有准备。
她迎上父亲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理智,将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:
“爹,女儿明白。只是……女儿如今位分尚低,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。即便有幸怀上龙嗣,按宫规,也未必有资格亲自抚养。
与其在低位时诞育皇子,为人作嫁,平添风险,不如……先稳住根基,待他日位分足够高了,再求子嗣也不迟。”
谢淮年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和赞赏。
女儿不仅能在宫中生存下来,还懂得了隐忍和谋划。“好!好!你心中有数,思虑周全,为父便放心了!”
谢夫人却忧心忡忡地拉住女儿的手,急切地叮嘱:
“筠儿!你爹说的虽是正理,但娘要提醒你!天家……难有真情!你……你万不可对陛下动了真心!
帝王之心,深似海,冷如冰!你若动了情,将来必定……必定会受伤的!
娘只求你平安,不求你富贵滔天,更不求你得到什么帝王真心!”
谢书筠看着母亲眼中深切的忧虑,回想起甘露殿的温情与冷酷,承庆殿的猜忌与疏离,还有那句冰冷的“她终究姓谢”……
她缓缓地、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,那笑容清浅,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,也带着一丝决绝的清醒。
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,声音平静无波,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相见室内:
“娘,放心吧。我知道的。我谢书筠在这深宫之中,所求不过‘安稳’二字。至于真情……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冰冷的圆月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不求,也不敢求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她与那个高坐龙椅的男人彻底隔开。
从此,她只为守护自己、守护身边人、守护谢家的利益而活。
帝王恩宠,不过是她在这深宫险境中,谋求安稳的工具罢了。
那份属于少女谢书筠对情爱的懵懂憧憬,早已在血与泪的洗礼中,彻底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