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荷水殿·翠澜洲
六月的骄阳被水殿四周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暑气,只余下暖融的光斑跳跃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。
醴泉引来的活水在殿基下潺潺流过,带来丝丝清凉。
殿外,翠澜洲上碧叶连天,粉白嫣红的荷花亭亭玉立,随风送来阵阵清雅荷香。
陈贤妃的布置果然雅致。
殿内主位空悬,下方左右两列紫檀长案依次排开,案上铺着素色提花锦缎,摆着时令鲜果、冰镇酪浆、精巧的荷花酥与荷叶糕,连盛放冰块的琉璃碗也雕琢成莲蓬模样。
妃嫔们的座位依据位份高低错落有致,既保证了视野,又暗含尊卑。
风从敞开的殿门和镂空雕花的窗棂吹入,带动轻纱摇曳,满室生凉。
谢书筠带着冬葵和泉生踏进水殿,顿觉一股清凉荷香扑面而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轻纱齐胸襦裙,外罩月白薄纱半臂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莲蓬簪并几朵小巧的绒花,整个人清爽得如同殿外刚出水的嫩荷。
她找了个靠后、视野却还不错的位置坐下,冬葵利落地为她整理裙裬,泉生则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家气派的宴席,被冬葵悄悄拽了拽袖子才收敛。
妃嫔们陆续到来,个个盛装,环佩叮当,脂粉香与荷香交织。
陈贤妃端坐左首,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雅襦裙,发髻高挽,只簪一支白玉莲花步摇,清雅端方,与这荷风水殿相得益彰。
郑贵妃坐在右首,位置依旧尊贵,但气色明显大不如前,华丽的朱红蹙金裙也掩不住那份憔悴与强撑。
她发间的金饰少了许多,妆容也淡了,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,多了几分隐忍的阴郁,坐在那里显得格外沉默。
温昭容带着病弱安静的大皇子,谨修媛抱着粉雕玉琢的二公主,江充仪身边跟着活泼的三公主,孩子们的存在为宴会添了几分生气。
上方御座依旧空悬,只等帝王驾临。
谨修媛抱着二公主,眼波流转间瞥见郑贵妃的沉寂,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笑意。
她逗弄着怀里的女儿,声音不高不低,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楚:
“哟,贵妃姐姐今日真是好气度,瞧着比往日更显‘沉稳’了呢。之前说姐姐菩萨心肠,特意带着柳御女——哦,如今该叫清宝林了——来这九成宫散心。”
她故意顿了顿,目光扫过清宝林身边安静坐着的大公主阿鸾,又转回郑贵妃脸上,笑意更深。
“不成想,姐姐这‘体恤’竟如此彻底,连心头肉一般的阿鸾公主都舍得送出去‘代为照料’了。
这份心胸,这份‘大度’,我等真是拍马也及不上啊!”
说着,她故意抱着二公主凑近些,在郑贵妃面前与女儿亲昵贴脸。
这番话如同淬毒的针,精准地刺中了郑贵妃最痛之处!
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华贵的衣料上。
她霍然抬头,眼中怒火与屈辱翻涌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嘴唇哆嗦着就要发作。
然而,就在她要拍案而起的刹那,目光触及了坐在斜对面下首的清宝林。
清宝林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团扇,仿佛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,但她的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、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而坐在清宝林身侧的大公主阿鸾,正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,带着一丝怯意和依赖,望着清宝林。
郑贵妃心头猛地一寒,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
那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带来的剧痛记忆瞬间复苏,连同清宝林那句“阿鸾的安危、前程,可都在你一念之间”的冰冷威胁。
所有的怒火和不甘,在这巨大的恐惧面前,被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死死攥紧了拳头,镶宝护甲深深掐进掌心,强逼着自己咽下了那口恶气,僵硬地扭过头,不再看谨修媛那张得意的脸。
这时,坐在郑贵妃稍后位置的谦美人,见郑贵妃被谨修媛如此挤兑竟忍气吞声,又见陈贤妃似乎无意主持“公道”,心思顿时活络起来,也想踩上一脚讨好谨修媛或陈贤妃。
她掩口轻笑,声音带着刻意的娇嗲:
“谨姐姐说得是呢。贵妃娘娘这份‘舍己为人’的情操,真是感天动地。只是不知……清宝林可还习惯?
照顾孩子可是劳心劳力,不像某些人,只管生,不管养,如今倒落得清……”
“闲”字还未出口——
“放肆!”郑贵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碟轻响。
她不敢对谨修媛如何,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美人?!
她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谦美人,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:
“谦美人!你好大的胆子!本宫与谨修媛说话,何时轮到你一个区区美人插嘴置喙?!
高位嫔妃在此,你如此失仪狂悖,眼里可还有宫规?!贤妃!”
她转向左首,声音拔高,带着质问,“你协理行宫,执掌宫规,难道就任由这等不知尊卑、口出狂言的美人,在此搅扰宴会,顶撞贵妃吗?!”
陈贤妃放下手中的茶盏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,仿佛刚才的唇枪舌剑都只是清风拂过。
她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郑贵妃,又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、有些慌乱的谦美人,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郑姐姐息怒,莫要气坏了身子。谦美人,”她目光转向谦美人,笑意微敛,“你位份低微,言语失当,顶撞高位,确实该罚。
念在初犯,便罚你抄写《女训》百遍,三日内交予本宫。小惩大诫,望你谨记本分,下不为例。”
谦美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,反而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“鸡”!
她又是委屈又是惊惧,嘴唇翕动,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:“贤妃娘娘,嫔妾只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