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香殿内,连枝灯将满室映得昏黄,却照不透那股沉甸甸的压抑。
殿中站满了宫婢,一个个屏息垂首,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木偶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唯恐发出半点声响。
角落里立着几个虎背熊腰的老嬷嬷,双臂抱胸,面色阴沉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殿门方向,像是等候猎物的猛禽。
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,浓得发腻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柳御女走进殿中时,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,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,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她生得本就妖艳,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苍白如纸,衬得那双眉眼愈发乌黑,像是画上去的。
她身形单薄,肩头微微内收,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“嫔妾万死!”柳御女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声音发颤,“端午宴献舞实属僭越,嫔妾知罪……”
郑贵妃斜倚在孔雀蓝软烟罗软榻上,手中拈着一颗葡萄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她慢悠悠地将葡萄送入口中,嚼了两口,吐出一粒籽,正落在小宫女捧着的唾壶里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红菱。”她懒懒开口,“低位妃嫔不尊主位,宫规如何说?”
红菱捧着一本宫规,翻开一页,声音清脆而刻板:
“回娘娘,按宫规,高位妃嫔有管教侧殿低位妃嫔之权。若有违逆不尊、僭越犯上者,可由主位娘娘依规处置,以示惩戒。”
郑贵妃这才缓缓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柳御女身上,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。
她站起身来,裙裾曳过金砖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她一步一步走近柳御女,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,绣鞋落在金砖上,像鼓点一样敲在柳御女心上。
“听到了吧,柳御女。”郑贵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那语气里的寒意,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刺骨,“你不尊本宫,本宫管教你是依照宫规行事呢。抬起头来。”
柳御女身子微微一颤,缓缓抬起头。
郑贵妃弯下腰,伸出两根手指,掐住了柳御女的下巴,将她的脸抬得更高些。
烛火映在柳御女脸上,那张脸虽然苍白如纸,没有半点血色,可五官的轮廓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——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鼻梁挺秀,唇形饱满。
即便不施脂粉,即便憔悴至此,这张脸依旧美得惊人。
郑贵妃眼底的怒火骤然涌起,掐着柳御女下巴的指尖猛地收紧,丹蔻指甲陷进她白皙的肌肤里,几乎要掐出血痕。
“柳御女不尊主位,僭越犯上——”郑贵妃松开手,直起身,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掌嘴三十。”
柳御女愣在原地,瞳孔骤缩,素纱袖口下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
她的脑子像被人猛地灌了一盆冰水,嗡嗡作响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。
“娘娘开恩!小主身子弱,经不起……”
霓裳从殿门外扑进来,跪在地上,拽住老嬷嬷的裙角,哭得满脸是泪。话还没说完,郑贵妃已皱了皱眉。
“来人,按住她!”
两名粗壮嬷嬷上前,铁钳般扣住霓裳的肩头,将她死死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柳御女看着霓裳被按住的瞬间,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。
她如梦初醒般扑上前,抱住郑贵妃的裙角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哭喊着:
“嫔妾知罪了!娘娘!求您不要掌嘴!给嫔妾一条活路吧!嫔妾再也不敢了!再也不敢了!”
郑贵妃低头看着脚边哭成一团的人,眼底没有半分怜悯。
她抬起脚,轻轻一甩,将柳御女的手甩开,像甩开一片粘在鞋底的烂叶子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她懒懒地摆了摆手。
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柳御女的胳膊,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,像拎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柳御女挣扎了几下,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肩头,纹丝不动。
第三个嬷嬷从袖中抽出一件乌木制成的掌嘴板,约莫巴掌大小,边缘圆润,正面刻着细细的纹路,背面光可鉴人。
板身乌黑发亮,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,一看便知是宫里特制的刑具,打在脸上,比巴掌厉害十倍。
行刑的嬷嬷握着乌木掌嘴板,抡圆了,照着柳御女的脸狠狠扇了下去。
“啪——”
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中炸开,像爆竹爆裂,惊得满殿宫婢齐齐一颤。
乌木板比手掌硬得多,边缘虽经打磨,可打在脸上的冲击力远非肉掌可比。
柳御女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,整个人被两个嬷嬷架着才没有倒下,一道紫红的板痕迅速从她脸颊浮起,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。
“啪!”
第二板落在另一边脸上,力道比第一下更重。
乌木板的纹路在柳御女脸上印出细细的格痕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,洇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一板接一板,每一下都带着行刑嬷嬷全身的力气,乌木板砸在脸上,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声。
柳御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,嘴角裂开,血珠飞溅,几缕发丝散落下来,粘在渗血的嘴角上。
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金砖上,一滴一滴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两个架着她的嬷嬷面无表情,任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,像两堵冰冷的墙。
殿中无人敢出声,只有乌木板落在脸上的声音,和柳御女喉间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打到第十五下时,郑贵妃忽然懒懒地抬起手。
“罢了。”
行刑的嬷嬷喘着粗气停下手,退后一步,乌木板上沾着血迹,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这张脸,还得留着伺候陛下呢。”郑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两个架着柳御女的嬷嬷松开手,柳御女瘫软如泥,跪坐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她的脸肿得不成样子,原本精致的五官被肿胀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,两边脸颊高高鼓起,泛着紫红色的瘀血,乌木板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面团。
嘴角裂开两道口子,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,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,唇瓣肿得说不出话,唯剩喉间破碎的呜咽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,发出微弱而凄惨的声响。
霓裳被按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模样,哭得几乎晕过去,却被嬷嬷死死按住,连扑过去的机会都没有。
郑贵妃冷冷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,眼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宫规不可废。”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来人,取柳鞭来。”
红菱捧着一根细长的柳鞭呈上来,鞭身用牛皮拧成,通体漆黑,鞭梢处系着一缕红缨,在烛火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郑贵妃接过柳鞭,在手中掂了掂,缓步走到柳御女面前。
柳御女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听见头顶传来郑贵妃冷冷的吐息。
“啪!”
第一鞭抽在柳御女背上,月白色的襦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,鞭痕处迅速渗出血迹,洇出一片深红。
柳御女身子猛地一弓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,像被烙铁烫过一般,整个人蜷缩起来。
“啪!”
第二鞭落在肩头,柳御女再也撑不住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可那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,凄厉而绝望。
“啪!”
第三鞭抽在腰侧,柳御女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,随即瘫软在地,像一摊被揉皱的破布。
她的襦裙已经被抽得稀烂,背上、肩上、腰侧三道血痕触目惊心,鲜血洇出来,将月白色的衣裳染得斑斑驳驳,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。
三鞭抽碎了她最后的体面。
她趴在地上,发髻散乱如枯草,脸上肿胀变形,紫红的瘀血和乌木板的格痕交叠在一起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眼泪还在无声地流,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,滴在金砖上,一滴一滴,像在替她诉说着说不出口的痛。
郑贵妃将柳鞭扔在地上,从袖中抽出帕子,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,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奄奄一息的身影,唇角浮起一丝快意的笑。
“无宠的御女,本宫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”
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柳御女身上,“下回再敢往甘露殿送眼风,本宫便让你日日跪在碎瓷上,数着太液池的残荷度余生。”
她转过身,懒懒地摆了摆手,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。
“扔出去。别脏了本宫的地毯。”
两个嬷嬷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柳御女,像拖一袋破布一样将她拖出了承香殿。
她的脚在地上拖着,绣鞋掉了一只,露出光裸的脚踝,上面也沾着血迹。
霓裳被松开,哭着扑过去,捡起那只绣鞋,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。
郑贵妃坐回软榻上,重新拈起一颗葡萄,送入口中,嚼了两口,吐出一粒籽。她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,皱了皱眉。
“送去玉肌膏。”她淡淡道,“一月内不许出缀锦阁,好好养着。别把这张脸养坏了,本宫还指着她伺候陛下呢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,冰冷而刺耳。
缀锦阁内,烛火昏黄,将满室照得影影绰绰。
菱花镜立在妆台上,镜面擦得锃亮,却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——两边脸颊高高肿起,泛着紫黑色的瘀血,乌木板的格痕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,纵横交错,触目惊心。
嘴角裂开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,下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额前,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花,凋零得不成样子。
霓裳站在柳御女身后,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罐,罐中是郑贵妃差人送来的玉肌膏。
她指尖蘸了药膏,轻轻往柳御女脸上涂抹,指尖不住地发颤,药膏混着眼泪滴在柳御女肩头那件染血的素纱襦裙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。
“小主……”霓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太医说按时敷药,半月便能消肿……您、您说句话啊……”
柳御女坐在妆台前,静如枯木,一动不动。
铜镜里那双曾经含情脉脉、顾盼生辉的春水眸,此刻死气沉沉,像两口干涸的枯井,倒映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,却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镜中自己脸上,像是透过那张肿胀变形的脸,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霓裳涂完半边脸,绕到另一边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滴在柳御女的手背上。柳御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一般。
“我那么苦苦哀求她,”柳御女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叫她不要毁了我的脸……可她却那样糟践我……”
她的眼眶渐渐泛红,泪水蓄在眼底,却没有落下来。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,不是泪光,是别的什么,更冷、更硬、更灼热的东西。
“郑听澜。”柳御女一字一顿,念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,像淬了毒的刀子,在舌尖上缓缓磨过。
“等着瞧吧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“拼上我这条命,我也要咬掉她一块儿肉。”
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,肿胀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,牵动裂开的伤口,渗出一丝新鲜的血珠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霓裳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落,她猛地抬头,看着自家小主那副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说不出话。
“小主……”霓裳的声音发抖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“您别这么说……咱们还有机会的,陛下迟早会想起小主,到时候……”
“机会?”柳御女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声在空旷的缀锦阁里回荡,凄凉得像深秋的风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肿胀的脸颊,触到那紫黑的瘀血时,疼得微微抽搐了一下,却没有缩手。
她盯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。
“郑听澜,”她一字一顿,像是在念一道生死状,“今日之辱,我柳绮言刻在骨子里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烛火跳了跳,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。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像是黑夜里燃起的两簇幽火,冷冽而执着。
霓裳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蘸了药膏,小心翼翼地往柳御女脸上涂抹,指尖依旧在发颤,却比方才稳了几分。
窗外,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,带来一丝凉意。
缀锦阁的灯火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,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,固执地望着承香殿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