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梆子响起时,常喜托着一只红漆托盘,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帘外。
盘上一只青玉小圆盒,盒盖半开,露出里头翡翠色的药膏,泛着清苦的药香;旁边是一碗深褐色的汤药,热气袅袅,在烛火下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李缜接过青玉盒,指尖蘸了些许膏体,烛光下那翡翠色的膏体晶莹剔透,衬得他指节分明。
他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腰窝上方那片青紫痕迹上,烛火将那些伤痕照得像碎裂的琉璃。
是他留下的,方才情动时失了分寸,指印深深浅浅地嵌在她瓷白的肌肤上,触目惊心。
她伏在龙纹褥间,乌发散落在锦褥上,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。
脊背微微起伏,汗湿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光,薄荷香混着药膏的苦气,丝丝缕缕地漫过那道纤细的脊线。
她整个人蜷在那里,像一只折翼的蝶,疲惫、脆弱,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安静。
李缜的指尖悬在她腰窝上方,停顿了一瞬。
“别动。”
他扣住她欲缩的肩头,掌心下的肌肤颤如新雪落枝,细细密密地抖着。
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滚烫的,透过冰凉的药膏,一点点渗进皮肤里。
“疼就出声。”他鬼使神差地放轻了力道,药膏在掌心搓热了才按上她脊背。
翡翠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,带着清凉的触感,缓缓涂抹在那些青紫的痕迹上。
谢书筠的脸埋在锦被间,她咬着唇,没有喊疼,也没有躲。只是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
常喜在帘外轻轻咳了一声,又一声,第三声时,李缜正将最后一点膏体抹在她红肿的腿间。
谢书筠猛地一颤,像被烫了一下,忽然挣开他的束缚,滚到了床角。
她蜷在那里,抱着自己的膝盖,乌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警惕又茫然地看着他。
李缜的手僵在半空,顿了片刻,收了回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端起了那碗避子汤。
深褐色的汤汁在白玉碗中微微晃动,热气氤氲,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。
他端着碗,送到她嘴边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孟太医特制的避子汤。”
谢书筠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,停了一瞬。
她低下头,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露出委屈或不甘的表情,只是伸出手,接过碗,凑到唇边,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
药很苦,苦得她直皱眉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股辛辣的苦味从舌尖直冲脑门,呛得她眼眶发酸,险些落下泪来。
她忍着,一口一口地咽,直到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李缜看着她这副乖巧不问的模样,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她什么都没问。不问为什么,不问凭什么,甚至连一个委屈的眼神都没有。
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碗药,把碗递回来,指尖微微发颤,面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内心生出几分怜惜,但也只是几分。他绝不会允许谢氏女生下孩子。这是底线,不可逾越。
他将空碗放回托盘,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回去好好歇着,明日不必晨省了。”
谢书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杏眼里还残留着方才被药呛出的水光,亮晶晶的,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。
她垂下眼,轻轻应了一声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声音很轻,像一缕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撑着酸软的身子下了榻,捡起散落的寝衣披在身上,绯色轻纱裹住那些青紫的痕迹,遮住了满身的狼狈。
她朝李缜福了福身,转身往殿外走去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夜风吹起她的衣角,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孤零零的,单薄得像一片纸。
凤鸾春恩车等在殿外,銮铃轻响,马车缓缓驶离甘露殿。
药碗里的苦味还在舌尖萦绕,散不去。
听雨阁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曳曳,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碎成一地斑驳。
凤鸾春恩车停在门口时,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下了车。
她的脚刚踩上地面,腰腹处便传来一阵钝痛,像浸了水的宣纸,层层洇开,绵绵不绝。
她咬住唇,没有出声,只是扶着冬葵的手微微紧了紧。
冬葵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,轻声道: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谢书筠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她缓缓向室内移去,步子又小又慢,像是在水中跋涉。
冬葵不敢催,只静静地扶着她,一步一步,走过院中的青石小径,走过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。
室内,紫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物。
谢书筠坐在妆台前,由着她们替自己褪下那身繁复的宫装。
绯色纱衣一层层剥落,露出肩头、腰侧、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——青的、紫的、红的,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一场的花瓣,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。
铜镜中映出那些痕迹,烛火下明灭不定。
谢书筠望着镜中的自己,目光空落落的,忽觉甘露殿的龙榻与暴室刑凳也无甚分别。
原来所谓恩宠,不过是裹着金箔的黄连,偏偏六宫粉黛甘之如饴。
她垂下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。
冬葵替她换好了寝衣,又端来热水替她擦手。
谢书筠由着她摆弄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甘露殿里的种种——
李缜起初的失控,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怒意和恨意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;
后来他忽然停下来,吻她的眼睛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;
再后来,是那碗避子汤,苦得要命,苦得她直皱眉,他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,眼底有几分怜惜,却没有任何犹豫。
她想起他腕间暴起的青筋,想起他眼底那片猩红,想起他忽而粗暴、忽而温柔的反反复复。
那个青年帝王的心中,似乎也藏着惊涛骇浪。
对谢家的忌惮,比她在宫外时想象的要深得多,深到连她这个与谢家利益绑在一起的女子,都成了他宣泄的对象。
沉默了片刻,谢书筠摇了摇头,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袋。
好歹已经承宠了,任务完成了。姑母那边有了交代,谢家那边也说得过去了。
至于那些朝堂上的事、那些帝王的心思、那些她不该碰也不能碰的东西——不是她该想的。
谢书筠站起身,走到床前,掀开被子躺了进去。锦被柔软温暖,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。
雪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轻巧地跳上床,在她身边蜷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。
她伸手摸了摸雪团儿的背,指尖陷进柔软的白色绒毛里,一下一下,慢慢地抚着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也不知是对雪团儿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,竹影在窗纸上摇曳,沙沙作响。谢书筠闭上眼,在这声响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谢书筠离开后,甘露殿重归寂静。
龙涎香还在香炉中袅袅升腾,丝丝缕缕,缠绵不去。
李缜躺在龙榻上,枕边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兰花香,若有若无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缠着他的思绪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他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
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她方才的模样——伏在龙纹褥间,乌发散落,脊背微微起伏,像一只折翼的蝶。
她疼得发抖,却咬着唇一声不吭;她喝避子汤时被苦得皱眉,眼眶泛红,却没有问一句为什么。
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不是愧疚,他不可能对谢氏女愧疚。只是……那碗药实在太苦了。
她那么爱吃甜食的人,连喂鱼都要往嘴里塞梅子,喝下那样的苦药,该有多难受?
他翻了个身,睁开眼,望着帐顶的流苏。
槐花蜜糖。他想起幼时娘亲给他吃过的那种糖块,雕成小花模样,甜而不腻,含在嘴里能甜上一整日。她应该会喜欢。
“常喜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常喜从帘外探进半个身子:“陛下?”
“明日一早,朕去御苑射槐花。”李缜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取今春头茬的槐花蜜,送去尚食局,雕成木槿花样,用缠丝玛瑙糖罐装了,连同赏赐一并送去听雨阁。”
常喜愣了一下,随即应道:“是。”
木槿花,朝开暮落,却柔韧坚韧,不争不抢,自顾自地开着。像她。
他又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——没有怨恨,没有算计,甚至没有委屈。
她与谢家其他人不一样。谢淮年精明算计,谢景晏锋芒毕露,太后更是步步紧逼,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攥在谢家手里。
可她呢?她躲在听雨阁里撸猫吃酥饼,不争不抢,连侍寝都是被太后硬推来的。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,不声不响,却自有一番生机。
这样的人,他舍不得让她继续做才人。
李缜坐起身来,披了件外衫,走到御案前。烛火跳动,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字——
“和”。
他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,嘴角微微扬起。
和者,温和、平和、与世无争。她那个人,不就像这个字么?
不争不抢,不温不火,像一杯温水,不急不缓地浸润着周遭的一切。她不需要锋芒毕露,不需要争奇斗艳,她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就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“和美人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他又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串赏赐:晋谢才人为和美人,蜀锦十匹,白玉如意一对,红麝香珠一串,缠丝玛瑙糖罐一具,内盛槐花蜜糖,雕木槿花样。
写罢,他搁下笔,重新躺回榻上。
不知怎的,想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想着她笨拙地给他顺毛的模样,想着她喝药时被苦得直皱眉却乖乖咽下去的样子,他心里的那些烦躁、不甘、恨铁不成钢,都渐渐平息了下去。
窗外的更漏滴到四更天,李缜终于沉沉睡去。这一夜没有梦,只有枕边残留的、淡淡的兰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