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书筠自承庆殿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。
她坐在妆台前,铜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着薄红的脸,可那双眼睛却空落落的,目光虚虚地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冬青替她拆了发髻,一头青丝散落下来,她也没有反应;冬葵端着热水进来,唤了她两声,她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,茫然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崔嬷嬷领着四个嬷嬷进了听雨阁,阵仗比上次在兰林殿时还要大。
她上下打量了谢书筠一眼,声音不咸不淡:“时辰不早了,小主请吧。”
浴房里热气氤氲,木桶中洒满了玫瑰花瓣,热水氤氲出淡淡的香气。
谢书筠被两个嬷嬷扶着褪去衣裳,送进浴桶。水温正好,烫得她肌肤微微泛红,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,由着嬷嬷们摆弄,不吭声,也不反抗。
崔嬷嬷亲自上手给她擦背。澡豆布蘸了水,一下一下地擦过她的肩背,谢书筠垂着头,长发散落在水中,遮住了她半边脸,看不清表情。
沐浴罢,嬷嬷们将她从浴桶中扶出来,用帕子擦干身体。崔嬷嬷捧来一只白瓷小罐,打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兰花香便弥漫开来——正是太后赏的玉肌香。
她用指尖挖了一块,从谢书筠的肩头开始,缓缓涂抹开去,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。
谢书筠站着不动,双臂微微张开,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。
玉肌香触肤微凉,在嬷嬷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化开,渗入肌肤,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。
“小主这身肌肤,倒是天生的好底子。”崔嬷嬷难得夸了一句,语气却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,
“太后娘娘赏的玉肌香,抹上去更是锦上添花。小主福气好,头一回侍寝便是陛下亲口宣的,可比那些等着翻牌子的强多了。”
谢书筠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抹完香膏,便是穿衣。崔嬷嬷取出一件绯色的轻纱寝衣,料子薄得几乎透明,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,烛火下流光溢彩。
谢书筠接过寝衣,顿了一瞬才披上身。轻纱贴在刚抹过香膏的肌肤上,凉丝丝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接着是梳头。崔嬷嬷拿着犀角梳,从发顶梳到发尾,一遍又一遍,梳得极慢极仔细。
梳齿穿过发丝,偶尔扯到打结处,微微刺痛,谢书筠皱了皱眉,却依旧没有出声。
长发被梳得柔顺光滑,垂在身后,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
最后是上妆。崔嬷嬷捏着她的下巴,给她脸上敷粉、画眉、点唇。
粉是上好的珍珠粉,细如烟尘,拍在脸上轻薄透亮;眉笔是螺子黛,轻轻描画,便是一弯远山;口脂是玫瑰汁子调的,点在她唇上,娇艳欲滴。
崔嬷嬷画得仔细,一笔一笔,像是在完成一幅工笔画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。眉目如画,唇红齿白,眼尾点了金刚石粉,烛火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,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澈明亮。
绯色寝衣裹着纤细的身段,锁骨在轻纱下若隐若现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是散的。
冬葵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主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心疼得眼眶都红了。
她趁嬷嬷们收拾东西的间隙,凑到谢书筠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,您这是怎么了?从承庆殿回来就心不在焉的,奴婢叫了您好几声都没听见。”
谢书筠这才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一般,目光渐渐有了焦距。
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、盛装以待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冬葵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奴婢在。”
谢书筠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,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,却照不进心底。
她忽然想起承庆殿里,李缜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,和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。
谢书筠深吸一口气,低声喃喃道:“阿娘说过,女子的头一次……我还是有些怕的。”
冬葵眼眶一红,正要说什么,崔嬷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,转过身来,目光冷冷地扫了冬葵一眼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谢小主,到时辰了。凤鸾春恩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,走吧。”
谢书筠闭了闭眼,站起身来。绯色寝衣的裙摆拖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她转身,跟着嬷嬷们走出了听雨阁。
院中,凤鸾春恩车静静停着,车檐下的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谢书筠扶着冬葵的手上了车,车帘放下的瞬间,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,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。
銮铃轻响,马车缓缓驶向甘露殿。
听雨阁的灯火渐渐远了,谢书筠坐在车中,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。指尖还在微微发颤,她用力攥了攥,指节泛白,可那颤意还是止不住。
她想起姑母的话,想起谢家的期望,想起李缜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。
逃不掉的。
她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,听着銮铃叮当,马蹄踏过青石路面,一声一声,像是敲在心上。
甘露殿内,龙涎香沉,烛火将满室映得昏黄。
李缜斜倚在龙榻上,手中握着一卷奏折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自谢书筠离开承庆殿后,他的心情便一直不佳,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,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。
他在恼什么?
是恼那一瞬间的心动?她抬头看他的时候,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盛满了慌乱和茫然,没有算计,没有讨好,像一只误闯了陌生领地的小鹿。那一刻,他的心确实漏跳了一拍。
还是恼她是谢氏女?谢家的人,太后的棋子,前朝后宫,无处不在地渗透着他的江山。谢景晏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,办得漂亮,太后转头就摆家宴把侄女往他跟前送,每一步都算得精准,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他恨这种感觉。恨自己不得不宠谢家的人,更恨自己竟然会对谢家的人心动。
常喜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觑着皇帝阴沉的脸色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陛下,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来鎏金枕,说是……说是助陛下安眠。”
李缜猛地抬起头来,目光如刀。
“好啊。”他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奏折掷于案头,竹简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好啊。连朕如何安眠太后都要管了,可真是对她那个侄女上心啊。”
他站起身来,冕旒上的玉藻剧烈晃动,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而冷厉的光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
“就是不知道,她谢家女能不能承受住朕的雨露。”
常喜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颤。
殿外传来銮铃轻响,凤鸾春恩车到了。
谢书筠被两个嬷嬷扶着下了车,绯色寝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裙摆拖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她站在甘露殿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。
殿内烛火摇曳,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,醇厚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她垂着眼,不敢抬头,一步一步走到御前,盈盈拜倒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
“嫔妾见过陛下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李缜躺在龙榻上,一手撑着头,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,没有做声。
谢书筠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膝盖硌得生疼,却不敢动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瞬都漫长得像一辈子。
她跪了半晌,膝盖几乎要失去知觉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险些跪不住。
李缜这才慢悠悠地出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:“起来吧。”
谢书筠如蒙大赦,撑着地面站起身来,腿有些发软,却强撑着站稳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怯怯地看向他,烛火映在他脸上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。
“怎么,”李缜微微挑眉,唇角勾起的弧度不带半分温度,“谢家的女儿,连侍寝都端着架子?”
谢书筠咬了咬唇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移步到龙榻前。
李缜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。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进了帐中。
绯色轻纱帐幔倏地垂下,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一并隔绝。
谢书筠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按在了龙榻上,后脑勺磕在柔软的锦枕上,不算疼,却让她整个人都懵了。
李缜的掌心按在她肩头,触到她微微发抖的身子,指尖顿了顿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她咬着唇,唇瓣被咬得发白,隐隐渗出一丝血色。他的指尖掐住她的下颌,迫使她抬起头来,却在触及她咬破的唇角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俯下身,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。
那不是吻,是蹂躏。带着惩罚意味的、近乎粗暴的掠夺,像是要将所有的恼怒和不甘都倾泻在这一刻。
谢书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,双手抵在他胸前,却推不动分毫。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,喉间溢出细碎的、压抑的声响。
寝衣被褪下,绯色轻纱滑落在榻边。烛火透过纱幔映进来,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暧昧的光影。
李缜的手指沿着她的肩线缓缓下移,所过之处,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。
谢书筠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像一朵被暴风雨裹挟的花苞,无助地在风中摇曳。
她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,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灼热地拂在颈侧,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划过肌肤时微微的粗粝感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然后,是那一瞬间的痛。
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撕裂,又像是一朵花苞在夜风中猝然绽放。
那疼痛来得突然而尖锐,却并不持久,像一根细细的针,在肌肤上轻轻一点,便化作了绵密的酸胀。
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,指节泛白。
一滴泪,无声无息地从她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滚落,没入鬓发之中。
不仅是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,再也拼不回来。
她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。那些金线编成的流苏在烛火中轻轻摇曳,一圈一圈,晃得她眼花。
她想起檐下的风铃,夏日午后,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,她在廊下追着白猫跑,笑声洒了一院子。
喉间溢出的闷哼化在龙涎香里,轻轻的、压抑的,像雪团儿偷食被逮时的呜咽。
李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榻边那只鎏金枕——太后送来的,助他安眠的鎏金枕。
他的眼神骤然一沉,掐着她腰窝的力道又重了三分。谢书筠疼得眉头紧皱,却咬着唇没有叫出声。
鎏金床柱映出他眼底的猩红,那一片红像是燃烧的火,又像是那年掖庭炭盆里将熄的残火——明明灭灭,暗潮汹涌。
谢书筠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,她忍着疼,忽地伸出手,颤抖着抚上他腕间暴起的青筋。她的指尖蘸着方才嬷嬷抹上的薄荷膏,凉丝丝的,轻轻在他腕间打着圈,一下一下,像是在安抚什么。
就像给炸毛的雪团儿顺毛。
她的动作很轻很轻,指尖微凉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李缜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低下头,看着身下这个小女子。
她眼里明明还有泪水,睫毛上挂着碎钻般的水光,唇瓣被他咬破了,渗出一丝血迹,身上全是他留下的印记,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青紫。
可她那双眼睛,依旧是清澈的,像一汪不曾被污染的山泉,干干净净地看着他,没有怨恨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笨拙的、小心翼翼的安抚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些翻涌的怒意、不甘、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,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,倏地退了下去。
他停下来,喘着粗气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俯下身,轻轻地、极轻极轻地,吻了吻她的眼睛。
吻去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。
谢书筠闭上了眼,感觉到他的唇从眼睛移到鼻尖,从鼻尖移到唇角,最后覆上了她被咬破的唇。这一次不是蹂躏,而是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几分怜惜的厮磨。
然后,他再度覆上来。
帐顶的流苏又开始轻轻摇晃,烛火透过绯色纱幔映进来,将满室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。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腾,丝丝缕缕,缠绵不绝。
谢书筠被卷入了波涛之中,上下沉浮,像是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,时而沉入深渊,时而被浪头抛起。
她什么都想不了了,只能攀着他的肩,任由自己被淹没。
疼痛渐渐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取代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。
鎏金床柱上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随着烛火的跳动轻轻晃动,像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蝶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浪终于平息。
谢书筠躺在龙榻上,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。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的流苏,目光空洞而茫然。
李缜躺在她身侧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帐顶,目光沉沉的,不知在想什么。
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,一滴一滴,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