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诚那二十三个人在据点歇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一个个跟换了人似的。头天进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,眼睛发直,走路打晃。睡了一觉爬起来,虽然还是瘦,但眼里有光了,知道端碗吃饭了。
胖子早上煮了一大锅糊糊,说是粥,但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周诚那帮人围着锅蹲了一圈,一人一碗端着,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。孙明蹲在最边上,闷头扒拉,不说话。周诚坐他旁边,也没说话,但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咸菜夹到他碗里。孙明愣了一下,低头吃了。
我在旁边瞅着,没吭声。这种小动作比什么思想工作都好使。周诚这人会带队伍,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面子。
吃过早饭,我让胖子把据点外面那片空地收拾出来。灰隼那栋旧楼门口的水泥坪本来能站个四五十人,昨天救回来那帮人加上原来据点的人,挤一挤能站下六七十号。胖子带着预备役搬了半天砖头,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垫平了,又拿石灰粉在地上画了个圈,跟开运动会似的。
“成哥,画多大?”胖子扛着石灰袋子喊。
“能站下所有人的圈。”
“那我画个大的,跟广场舞场地似的。”
“你画吧,别画成方的,画个圆的,看着正规。”
“圆的?那我得拿绳子拴着转圈画。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胖子找了根绳子,一头拴在中间的木桩上,一头拴着石灰袋子,拉着转了一圈,画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,跟鸡蛋成精了似的。小雪说这圈画得真丑。胖子说丑是丑,但能圈住人。
上午十点,人齐了。据点原有编制加上周诚带来的二十三个,再加上之前零散投奔过来的,拢共六十七号人。灰隼从楼上搬了张破桌子下来当台子,我站上面,看着底下这一片脑袋,心里盘了盘。
六十七个人,元婴初期算上周诚一共仨,金丹巅峰的有七八个,剩下的金丹中期到筑基不等。战斗力和正规队伍比不了,但胜在人多,而且都是b级活下来的老油条,保命经验丰富。这种队伍放在副本里,拉出去打硬仗不行,但守据点、探路、搬运物资、辅助刷本,都是好手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我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,把规矩立清楚。涅盘现在不是八个人的小队了,六十七号人,算个中等规模的联盟。人多了就得有章法,不然今天你抢我积分,明天我背后捅你一刀,跟那些散兵游勇有什么区别?”
底下没人吭声,但有几个眼神闪了闪。周诚站在人群前排,抱着胳膊听。
“规矩不多,三条。”我竖起手指,“第一条,不抢。自己人的东西不许抢,队友的积分不许抢,从副本里带出来的战利品按贡献分配,谁出力多谁拿得多。第二条,不杀。自己人之间不许下死手,打架可以,打完不许记仇。谁要是背后捅刀子,别怪我成天翻脸不认人。”
我停了一下,扫了一圈。
“第三条,不内讧。这一条最重要。你们想想,咱们为什么被规则扭曲带困住?为什么三天死了五个人?不就是因为各跑各的、各想各的?一个据点六七十号人,要是拧成一股绳,什么扭曲带冲不出去?要是各自为战,再来五个周诚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底下有人点头。周诚冲我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规矩念完了,细节让胖子讲。”
我往旁边一蹲,点了根烟。胖子从下面蹿上来,扛着他那块蜂窝煤盾牌,往桌子前面一站,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咳!都听好了啊!成哥定的规矩,我王胖子负责执行!具体细则如下——”
他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堆字。我瞅了一眼,小雪在旁边小声说:“胖子昨晚上让我帮他写的,他自己不会写字。”
“第一条,每日出勤。早上七点半吃早饭,八点集合分配任务。谁迟到谁刷厕所。据点厕所现在是新挖的坑,味道大家都懂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“第二条,物资分配。谁从副本里带出来的战利品,上交三成作为联盟公共储备,剩下七成按贡献分配。贡献怎么算?成哥说了算。成哥说谁贡献大谁就大。你要不服去找成哥单挑。”
“第三条,不内讧。”胖子念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,拿眼睛扫底下的人。扫了两圈,忽然眯起眼,“谁嘀咕呢?”
底下没人吭声。
胖子把盾牌往地上一墩,咣一声:“别以为我没听见。刚才有人小声说‘规矩这么多还不如单干’。”
我蹲在旁边抽烟,没抬头。但我知道胖子这招管用。他这人平时嘻嘻哈哈,但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,而且他耳音好,站前面能听见底下小声嘀咕。
“嘀咕也没用。”胖子把盾牌一拍,“我成哥定的规矩,不服的找他单挑。打过了他你随便嘀咕,打不过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。”
我这才抬起头,配合地冲底下笑了一下。底下没人吭声了。孙明站在人群后面,嘴唇抿了抿,但到底没开口。
“第四条——”胖子继续念。
“等下。”我站起来,打断他,“胖子,你过来一下。”
胖子凑过来。我压低声音:“第三条就够了,别念太多。规矩太多记不住,三条就够,剩下的遇到事儿再说。”
胖子眨了眨眼:“那我后面写的那些白写了?”
“你后面写的什么?”
“《厕所轮值表》《武器借用条例》《伤员护理办法》……”
“这些不叫规矩,叫安排。回头你单独跟各小队队长交代。现在先念三条。”
胖子把纸折起来揣兜里,冲底下咳嗽了一声:“行吧,成哥说了,规矩就三条,不抢不杀不内讧。剩下的事以后慢慢补。散会!各队队长留下,其余人该干嘛干嘛。周诚那队的人今天继续搬砖,把据点外围的墙加厚一层。预备役的人跟着老赵学符箓布阵基础。孙明——”
孙明在底下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带两个人去东边街口搬点规则碎片回来,墙上用。”
孙明愣了一秒,然后瓮声瓮气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走了。周诚看着他的背影,往我这边靠了一步:“成哥,你让孙明出去搬东西,不怕他跑了?”
“跑就跑呗。”我把烟头摁灭,“他要是跑了,说明这人不能用。他要是不跑,老老实实搬碎片回来,说明还有救。再说他带的那两个人是你手底下的,他要跑,那两个人会不吭声?”
周诚想了想,笑了一下:“成哥,你治人确实有一套。”
“少拍马屁,去搬砖。”
各队队长留下来开了个小会。我把编制重新捋了捋——原来的涅盘八人核心保留,下面分四个小队,每队十五到二十人。周诚带一队,主要负责东区过来的那二十三个人。胖子带一队,就是原来的预备役扩编。灰隼带一队,负责据点防御和巡逻。还有一队是后来零散投奔的,暂时没定队长,我先让陈默兼着。
“陈默带一队?”胖子瞪眼,“陈默你打得过谁?”
陈默推了推眼镜:“我负责信息调度。打仗的事让副队长上。”
“谁是你副队长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那你带个屁。”
“我带脑子。”
胖子噎住了。老赵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拍桌子,“陈默那队回头我挑个金丹巅峰的当副队长。现在先这么定。灰隼,你师兄怎么样?”
“躺了两天,能坐起来了。”灰隼说起他师兄语气有点闷,“修为掉到筑基了,想养回来得花时间。”
“让他先养着,养好了帮我管后勤。他三年前进过塔,经验比我们都老。”
灰隼点了点头,又犹豫了一下:“成哥,我师兄那人脾气比我好,但有个毛病,话多。养好了可能天天找你唠嗑。”
“话多好啊,我话也多,正好对练。”
灰隼嘴角抽了抽,没再说什么。
会开完了,各队开始干活。胖子领着预备役去加厚外墙,老赵在据点头顶上重新布符箓阵,小雪带着几个有治疗能力的给伤员换药。小北被我派去跟着孙明那组,远远盯着就行,别露面。
“跟着他干嘛?”小北问。
“看他干活实不实在。搬东西偷不偷懒。还有,万一路上撞见碎片人,你搭把手。”
小北点了一下头,匕首转了一圈,走了。
到了下午,周诚跑过来找我。满头大汗,手上全是灰。
“成哥,西边外墙加厚用的规则碎片不够了。胖子说让问你,能不能从公共储备里支一点?”
“让他找老赵。老赵管物资。”
“老赵说他的符箓材料也见底了,正跟胖子吵架呢。”
我叹了口气,站起来往西边墙走。果然,胖子跟老赵正吵得脸红脖子粗。胖子说墙不加厚晚上碎片人聚多了顶不住。老赵说符箓不补,屏障明天就漏。俩人跟斗鸡似的对瞪。
“停。”我站到中间,“吵什么吵?缺什么列清单,我去交易所扫货。”
胖子张嘴要报数,老赵抢在前头:“金系符箓材料三叠、朱砂半斤、金粉二两——”
“你等会儿,金粉按两买?那玩意多贵你知道吗?”
“贵也得买!屏障漏了大家一起完蛋!”
“行行行,你俩把清单给我。”我一手一个摁住,“胖子,墙先加北面和东面,西边和南边明天再说。老赵,材料我今晚去买,你先省着用。明天之后,各队自己上交的规则碎片优先补充各队防御,联盟公共储备只保据点核心区。”
俩人互相瞪了一眼,各自哼了一声走了。
晚上我坐在据点门口翻陈默整理的物资清单,李欣然端了碗热水过来放我旁边,蹲下一起看。
“六十七个人,每天光吃饭就不少。”她拿手指点了点清单上的粮食栏。
“嗯。所以得赶紧刷个产出高的本,把粮食储备拉起来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。让周诚带他队里的人跟着观摩,学习怎么刷本。另外三个队留据点搬砖。”
李欣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想了想:“那个孙明,今天搬东西回来没有?”
“回来了。搬了三大筐规则碎片,小北说他没偷懒,搬得比谁都多。”
“那这人还行。”
“再观察两天。要是一直踏实干活,我让他当陈默那队的副队长。”
李欣然偏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这个人,用人的时候心挺大。”
“心不大怎么当老板?”
“嘴也挺大。”
“我嘴大?我嘴哪儿大了?”
“你说呢?”
我拿清单挡着脸假装没听见。李欣然笑了一声,站起来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队伍分好,周诚那队跟着我进了一个b级副本——《异形·母巢》的普通难度版。这个本我们之前刷过S-难度的,普通难度对现在的涅盘核心队来说跟遛弯似的。带周诚那帮人就是练手,顺便刷点物资。
进门之前我把周诚叫到一边。
“你今天带你这队的人跟在我后面看。怎么分配任务、怎么走位、怎么应对突发情况,你自己记。回头我考你。”
“考不过呢?”
“考不过重刷。刷到你会为止。”
周诚点点头,回头冲他队里的人喊了一声:“都听见了?今天跟紧成哥,别掉链子!”
那二十三个人齐声应了一嗓子,声音比昨天在据点门口大了不少。我看出来了,周诚昨晚上肯定给他们开了小会,做过动员了。
进本之后打了一路顺风仗。周诚这人脑子活,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带节奏,到了后半段我基本放手让他指挥,他调度得有板有眼,队里虽然有慌神的但他能及时兜住。出来之后结算,普通评价,但全员无伤。
周诚有点不好意思:“成哥,才普通评价。”
“头一回带这么多人出来,无伤比评价重要。回头刷多了自然就上去了。”
孙明那边,连着三天搬砖搬碎片,一句怪话没说。第四天我把他叫过来,问他想不想换个活干。
“什么活?”
“陈默那队缺个副队长,负责带人进本打架。陈默管调度,你管打。”
孙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喉结动了动:“成哥,你信我?”
“你这三天搬的碎片够把西墙加厚两遍了。我信数据,不信嘴。”
孙明嘴唇抿成一条线,点头点得很重:“成哥,之前那些话……是我犯浑。”
“犯浑的事过去了。以后好好干。”
他走了之后胖子凑过来:“成哥,你真让他当副队长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可是当众跟你唱过反调的。”
“当众唱反调不要紧,事后搬砖不偷懒就行。你当教官那会儿不也骂过街?”
胖子想了想,挠了挠头:“那倒也是。”
势力整合这事,说白了就是把一群各有心思的人拢到一块儿,给活儿干,给饭吃,给规矩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周诚那二十三个人到现在算是彻底融进来了。孙明开了个好头。后面慢慢磨,六七十号人总能磨成一把能用的刀。
那天晚上我蹲在门口算账,胖子端着一锅新煮的糊糊过来,往我旁边一坐,一边吃一边说:“成哥,咱们现在也算是b级有字号的了。六十多号人,四个队,两个副本速通记录。你说外面人怎么称呼咱们?”
“叫涅盘啊,还能怎么称呼?”
“我是说外号。像神庭那帮人,人家管他们叫‘西装帮’。咱们叫什么?”
“你想叫什么?”
胖子吸溜了一口糊糊,认真想了想:“叫‘铁锅帮’怎么样?我天天煮饭,咱们也算以食为天。”
“你滚。”
“那叫‘蜂窝煤帮’?我盾牌就这造型。”
“更难听了。”
“那你说叫什么?”
我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:“叫什么无所谓,反正咱们自己知道是干嘛的就行。赶紧吃,吃完去把西墙剩下的料搬了。”
“成哥,你这人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。”
“我浪漫起来怕你受不了。”
胖子端着锅走了,嘴里嘟囔着“铁锅帮多好啊”。老赵从旁边经过,听见了,翻了个白眼:“铁锅帮?你咋不叫砂锅帮?”
“砂锅也行啊!”
“行个屁,你做饭那糊糊本身就够砂锅的了。”
胖子气得把锅往桌上一墩:“赵哥你今晚上别吃了!”
“不吃就不吃,你那糊糊我本来也不想吃。”
俩人又吵起来了。我在旁边听着,莫名觉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