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大钧表情有些呆滞。
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!
这是他李大少爷能说出来的话?
他神情有些恍惚,感觉这么有水平的一句话,应该从委座嘴里说出来才应景。
让一个外籍志愿军司令来说,属实有点浪费!
唉,闹心!
司丽也是有些出神的看着前面那道高大背影,心里意外又不意外。
身为秘书科科长,她对李良华还是比较了解的。
平时有些不着调,而且就如他自己所言,在军事指挥和行政管理方面都不擅长。但有一点,他不擅长却从不瞎指挥,军事放手给丁伟,行政之前让他的管家管,后来让新来的吴昊管。
对外跋扈嚣张,少爷脾气大得不得了。
对内却平易近人,嘻嘻哈哈和谁都能打成一片。
他好色,却从没有欺男霸女行为,甚至对颇有姿色的女性属下从来都是以礼相待。
他贪图享受,吃好的用好的,但对属员属民同样大方,各种福利拉满,薪水从不拖欠。
最重要的是,李良华的抗战态度十分坚决,从来不会因为靡费大、伤亡重而有丝毫衰减!
所以,司丽并不意外李良华说出这样的话,只是意外这句话水平如此之高!
但转念一想,长官是大学生来的!怎么就不能说出这样有水平的话?!
平时不说,可能只是不稀得说罢了。
台下记者和宾客们也都颇为意外,没想到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竟然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。
有些跟着家长来的小姑娘看着李良华的眼光已经变成桃形啦!
不止是她们,她们的家长看向李良华的眼光也开始意味莫明!
年轻、高大、英俊、身居高位、家庭豪富、功成名就、正义善良、英武……我的天呐!还有比这更合适的联姻对象吗?
翻遍国内顶级家族的同龄公子,唯有孔家老大和蒋家老二能比一比。
可即便这两位,在个人形象和成就方面也没法比!
倒是可以找机会探探口风,如果能够抢来当姑爷,啧啧,那不得飞上天?!
记者们很快从惊讶中清醒,个个两眼发光的举手。
能说好啊!能说你就多说点!
何应钦点了一个老外,他客串新闻官干得还挺带劲儿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我是美联社记者汤姆,我想问一个关于川军的问题。”
汤姆是一个大胖子,肥肉把西装撑得变了形,他一边说,一边不停擦汗。李良华注意到他旁边是个东方面孔,皱着眉往旁边挤了挤。
“我注意到贵国报纸说川军作战英勇,不惧牺牲,但我以前得到的消息却是说他们作风散漫、装备落后,其战斗力在中国地方军队里都是垫底。我想知道,这是有所误传,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改变?”
这个也是安排好的记者,代价是100美元。
何应钦饶有兴趣的看着李良华,期待他再次发挥。
这个问题敷衍点回答也行,说说家国情怀,夸夸平民面对侵略者焕发血勇,舍生忘死投入战斗,从而爆发出强悍战斗力!
如果想要认真回答,那可就难了,个中因由远远不是一个华侨能够窥见,也不是一天两天时间查查资料能够看透的。
然而,李良华几乎没有犹豫,在汤姆提问声落下之后,便开口回答。
“首先,川人勇烈!这是历史评价,不是我个人臆断。其次,川军是典型的内战外行,外战内行的部队!这一点,我们可以从他们省内混战伤亡和省外抗战伤亡对比得出。”
说得很笃定,可也太简略了,汤姆自然不满意。虽然他是收了钱来提问题,但他也希望能获得答案,能够值得写成新闻稿的答案。
“李将军,可以深入说一说吗?”
李良华耸耸肩,本来他就打算详细说说的,好不容易搔到痒处,正好问到他的知识储备库,哪能两句话打发?!
“好吧,既然你要求。先说伤亡比,川军在省内作战,经常出现零伤亡和个位数伤亡。而省外呢?目前川军出川兵力为四十万,至四月中,伤亡已接近两万!而且四川军阀作战有四不打,农忙不打,不能耽误耕种,要保证粮食生产;收割不打,确保粮食应收尽收,不能毁了自家与乡邻生计;田间不打,不能破坏农作物,减少民生损失;红白喜事和节日不打,要保证大家的正常生活。你们说说,这样一个执行四不打规则的地方军,军阀混战能打好?”
台下嗡嗡声起,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奇葩的地方军队,别说,还有点可爱哩!
很多记者埋头速记,这段虽然不是什么大新闻,但肯定是很吸引人的奇闻轶事!
何应钦和钱大钧都带着惊异的看向李良华,这些情况他们有掌握,但没这么详细和精准的归纳总结。
“别说他们自己人打不行,与同为汉人的朝廷正朔去打,他们也不行。宋初王全斌攻蜀,主力作战仅六十六天;明初两路入川,七十天灭明玉珍。宋明两朝平定四川,可谓又快又轻松。然后我们来看川人是如何对待异族入侵的,钓鱼城大家都知道,从筑城抗蒙到陷落,一共坚守了三十六年!当时全国皆没,只有它在孤城困守。期间,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大军征讨,结果死于城下。”
很多人面露恍然,包括那些研读过《宋史》、《元史》的,以前没注意,现在被这么一归纳,嘿,川人还真有意思,打仗还分人。同族意思意思,外族就往死里打!
“再看甲申之后,清庭平定四川,自一六四六年豪格入川到一六五九年清军攻陷重庆,历时十三年。如果延长到李定国、刘文秀抗清失败,这个时间是十八年;如果算上吴三桂反清,那么就是三十五年!在这个时间内,四川人口锐减到不足一成!清庭实施湖广填四川政策,移来大量外来人口,才慢慢消减了川人的反抗之心。”
下面外国人还好,不太懂,但国人就炸了锅。
史书上不是这样写的呀!
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,信息互通、文化交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后世烂大街的观点论据,在此时还藏在犄角旮旯里!后世查资料一台电脑搞定,现在?翻书去吧,可能一辈子都凑不齐证据来佐证你的观点!
这个时候的记者可不会管你官大官小,有问题当面提。
“李主任,不是张献忠屠川吗?他还立了七杀碑震慑天下!天生万物以养人,人无一物以报天。杀杀杀杀杀杀杀!!”
“唉!”
李良华叹口气,道:“这位老兄是读过书的,可惜,也只是读过书。先说这七杀碑,从来都没有实证,只是传说。广汉倒是一直有块圣谕碑,正面碑文是天生万物与人,人无一物与天,鬼神明明,自思自量,背面是张献忠的丞相阎锡命所做圣谕六言注释,落款时间为大顺二年二月十三日。”
他环视一圈,笑道:“口说无凭,这碑据说立在房湖公园,大家如果有缘,可以实地考察一下。”
他说得有根有据,提问的记者和与他同样想法的人都哑口无言。不会吧,流传这么广的七杀碑是杜撰的?!
“至于说张献忠屠川?我只能以一个正常人的观点来提出疑问,答案为何,各位可以自证。作为流寇出身的张献忠,拷饷、屠城都有可能,唯有屠川,他做不到!为什么这样讲?我们来捋一捋。甲申年,也就是一六四四年,张献忠自重庆入川。同年占领成都,建立大西政权。在此,我要问一问大家,一个建立了统治政权的人会屠杀自己治下的平民吗?”
众人目露思索,然后纷纷摇头。如果打定主意要屠杀干净,那就没必要建立政权来多此一举。
“大西政权建立后,张献忠有没有屠戮川人?有!对地主士绅阶级的拷饷,对反抗者的屠杀,都有。但这是一个新建政权巩固统治的手段,没什么可说的。而且此时大西政权的统治局限于成都平原及盆地丘陵,周围大片山区在其辖制之外。一六四六年,清军入川,张献忠率主力于西充迎击,战死。余部由其义子孙可望、李定国等人率领南撤。”
李良华停顿一下,看大家听得认真,心头不由大为得意。
有点百家讲坛的感觉哈!
不枉当年在网上与人对线!
“现在问题来了。按照正常逻辑,张献忠要屠川,应该是预感到失败,穷途末路下的疯狂举动。但他战死了,怎么下令?有人说孙可望和李定国可以下令。好,设想一下,他们一边逃跑,一边派出部队在全川范围屠杀平民……这合理吗?不说那个年代的交通情况,就是现在也办不到啊!那有没有可能大西军残部回成都展开屠杀?我们查阅史料可以得出他们的撤退路线,向南击败残明曾英部占据重庆,又经遵义到贵州,从贵州又到云南,然后在云南再次发展壮大。综上,张献忠屠川的说法,缺乏实际操作可能。”
“李主任,可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是事实,不是张献忠杀的,那是谁杀的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!但我无法告诉你答案。我只能告诉你,不管是大西军,还是残明军队、南明军队、摇黄军和土司兵,他们的共同敌人都是清军!有机会可以查阅当地县志了解一下。毕竟史书好改,县志难篡!”
嗡——现场一片议论声。
“啥意思?谁改史书了?”
“还有谁?满清呗!”
“不是说大清朝修明史严谨端正吗?修了整整九十四年呐!”
“嘿,修得越久,问题越大啊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……”
何应钦拍拍手:“诸位,时间差不多了,如果没有问题,大家请移步宴会厅就餐。”
李良华有些意外,就准备了两个?太敷衍了吧!
“我有问题!”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举起手:“我是中华日报的黄世利,我想问一下李主任。”
何应钦看向李良华,李良华点点头,示意黄世利继续。
司丽稍稍挨近,在他身后低语:“中华日报是汪副总裁亲信创办的报纸,算是他们那一派的机关报。”
“李主任说东明军将士舍生忘死,不畏牺牲,但这明显违背人性常理……”
李良华微微皱眉,这味不大对呀,当即插问:“你的人性常理是什么?”
“我认为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,世人畏惧死亡,所以才格外珍惜和平!追求和平,享受和平,这就是人之常理。”
就是这个味!用追求和平来粉饰投降主义!!
“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?”
“我想请问李主任,在当时局势下,真的有必要用战争手段解决问题吗?就不能坐下来谈一谈?而且日本军队实力强大,东明军士兵真的心甘情愿用生命去争取胜利?李主任用无数士兵的鲜血染红顶戴,良心上过得去?”
李良华一阵恶心,文人玩起心眼来特别让人讨厌,说得头头是道,听起来很有道理,但内里不过是偷换概念,罔顾事实!
还不能发火,失态的话,说不定正中他们下怀。
钱大钧怕他踩坑,正要上前接话,李良华却已经开口了。
“这位黄世利先生,作为记者,你应该基于事实提问,而不是模糊概念,玩文字游戏!”
李良华一点不给面子,黄世利脸色通红,愤然越众而出。
“李主任,不知在下如何模糊概念玩文字游戏?”
李良华一脸不屑的看着他,道:“谈一谈?日军已经杀到中华腹地,炮弹都打到我们头上了,怎么谈?要么走要么打,谈就只能是谈投降条件而已!日军实力强大?此战我军歼敌万五!你应该听到了的,是歼敌万五,有据可查的歼灭日军一万五千余!而我军伤亡呢?阵亡不到一千,受伤不到两千,这就是你说的无数士兵的鲜血?”
他摇摇头,一脸失望加厌恶的看着黄世利。
“至于你说的士兵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争取胜利?说再多,没有亲身体会也是枉然。特别是像你这样缺乏牺牲精神的人。”
李良华毫不留情的嘲讽,让黄世利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我跟大家分享一个真实故事吧。故事的主人公叫王大路,三十一岁,鄄城人,农民,兼职养马人。今年初日军南下西进,于三月初克鄄城。王大路三月十八日随同村人贩马至济宁,二十二日返回。回到他们村时,原本六百余口的村子,只剩下五十三人,包括他们这些外出回来的人。”
李良华的声音很平淡,却让人有种心悸的惊心动魄。
“王大路跑回家,在门口看到了他家的狗,被劈成两半扔在门边。他冲进家门,在院子里看到了没有头颅的父亲和被开膛破肚的母亲。他两岁半的儿子被一根木棒穿透胸腹栽在地上!他十岁不到的女儿被摆在堂屋桌子上,不着片缕,下身被捅得稀烂!他的媳妇儿在里屋床上,同样光着身子,全身伤痕累累,肚子被划开,里面不足月的胎儿取出来扔在他女人的胸口上。他女人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他,也可能在看着划破她肚子的日军士兵。仿似在问,为什么?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一谈?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就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而大家却浑身冰冷!特别是黄世利,只觉头皮阵阵发麻。
“现在,先生们,你们设身处地的想想,如果你是王大路。当你拿起枪,有机会为枉死的妻儿老小做点什么的时候,你会仅仅是勇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