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留槿没有出声打断红鸳，只是静静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原本一切都好说，那时候的翟明和徐见遥少年夫妻一路相伴，入城时更是并辔齐驱策马当先，现在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一桩美谈。”
“可问题就在，鹤鸣山并不是一直都这么正派。”
“在徐见遥接手前，鹤鸣山曾被她师叔接管，在这位前任掌门带领下，鹤鸣山曾与当时臭名昭着的地方豪强胡铁狼狈为奸。”
“这胡铁江湖草莽出身，生平爱好便是烧杀抢掠，他纠集了一群在各地流窜的山匪流民，一路抢一路杀，但他们有个特点，不杀百姓，只杀当地的豪强氏族。”
“鼎盛时期的胡铁，麾下兵马近十万，几乎可以说是距离登及大宝只有一步之遥。”
“可惜他和他手下的人，只懂打仗抢地盘，却不懂如何守江山。”
“朔京里这些世家大族，多起于各州郡，他们的势力多多少少因为胡铁有损，便直接记恨上了胡铁和鹤鸣山。”
“徐见遥诛杀师叔夺回掌门之位后，才认识的启帝，但那时候鹤鸣山的名声已经被前任掌门毁得差不多了。”
薛留槿听着红鸳慢慢述说之前的事，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走向。
红鸳捏了捏薛留槿的手：“接下来发生的事，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。”
“前梁太子和翟明演了一出三辞三让的戏码后，翟明成了最合适的继位人选。众世家一看翟明兵强马壮年富力强却又毫无根基，一面心动一面观望。”
“当时各州郡在胡铁的清洗下，刺史和郡守死的死，逃的逃，流民百姓遍地，整个王朝几乎没有运转下去的能力。”
“翟明带来的数万人马，更是不小的负担。”
“有意思的事，当时督主还同我们说，翟明此人不足为惧，只是外强中干之辈，他能打江山，却未必守得住。”
薛留槿听到“督主”二字愣了一下，很快反应过来红鸳说的是太监秦福。
“可最终经过一番波折，翟明还是登基了，众人对他没有意见，可对他属意的皇后人选徐见遥却意见不小。”
“恰逢当时容家主动提出将嫡女嫁给翟明，愿意以整个平洲五年的粮饷为嫁妆，另配良田骏马若干，连带着和容家有姻亲的几个大世家，也主动提出捐物献财，为翟明重修大火后的皇城。”
“不光是这样，他们族中的子弟也自请外放出京，自愿到战火刚歇、人口凋敝的各州郡任职，为翟明分忧。”
“初时，民间的风言风语不少，都说翟明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，也是容家带着的这群世家出面，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，硬生生将风评扭了回来。
“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后位。”
“可你也听出来了，翟明和徐见遥夫妻感情甚笃，又是一起打天下的同伴，让翟明休妻另取，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红鸳说得又慢又仔细，薛留槿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这些世家老头能这么好心？甘愿做赔本买卖？
红鸳看出了薛留槿的疑心：“你也觉得蹊跷，对吗？”
“翟明和徐见遥何许人也，他们也瞧出了这些世家是在试图将翟明往傀儡的方向去培养。”
“翟明自然不会对这些人的虚情假意照单全收，很是与他们拉锯周旋了些日子。”
“不知道容家那个老头和翟明是如何谈的条件，最终翟明还是封了徐见遥为皇后，而容丹月则退一步，以贵妃之尊入宫，日子稍微太平了几年。”
“翟明和徐见遥在入朔京时便已经育有两个儿子，老大翟景，当时已经是能和父母一起提枪打仗的年纪了；老二翟晨，也就是你眼下这位小夫君，我要是没记错，他就是翟明立国这年出生的。”
“当时的启国百废待兴，但好在这些世家在容老头的带领下都很齐心，朝政也稳固住了，各地也陆续恢复了平静。”
“但要我说，那群人当时那么乖顺，主要还是因为翟明默许他们重新瓜分了各方势力，而且大家对瓜分的结果都还挺满意。”
“可好景不长，翟明不知为何，突然动了度田和编户的念头。”
薛留槿觉得这词甚是耳熟：“度田和编户？”
红鸳笑道：“也是我以前太惯着你，这些都不曾同你说。”
“度田便是丈量田亩具数，编户呢，就是给百姓分派户籍，按属地管理。其实你可以理解为，翟明想要盘盘自己的家底。”
“毕竟在此之前，各州郡有多少田亩多少人口，都是按着各地刺史郡守报来的数算的，而这些数，便是税收的来源。”
“其实前朝初立之时，梁朝也曾建立一套运行有效的方式来管土地和人口。他们设立了户政司，每五年度田、核查户籍一次，可执行到哀帝那一朝的时候，天下乱了，田亩被废，百姓也四处逃窜。”
“翟明会有这个念头，也是能理解的。”
薛留槿问：“但是那群老头子不乐意了？”
红鸳点头：“对，他们不乐意了。这些世家在各地都有田亩人口，他们其实就是最大的地主和奴隶主。但他们不会说实话，给朝里报数的时候，多少都有隐瞒，也正是靠着这些隐瞒，他们攒下巨数家产，绵延数代。”
薛留槿低声骂了几句黑心贼匪，红鸳摇头轻笑，揉了揉她的脑袋继续说：“翟明刚提出要度田和编户的时候，那群老头虽然不乐意，但也有应对的方式。”
“毕竟地方官都是他们扶持的人，继续和往常一样编些数往上糊弄，那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可翟明没打算继续让他们这么干。”
“徐见遥是个能干的姑娘，她掌管鹤鸣山以来，手下带出了一批能人，这群人大部分都跟着她回了朔京，还有一些被留在了鹤鸣山。”
“作为江湖门派，鹤鸣山最不缺的就是人。翟明下发政令的同一时间，鹤鸣山便召集了一群能识文断字的弟子入朔京。”
“翟明和徐见遥的计划，是让各地刺史和郡守自查自报的同时，让这群鹤鸣山的弟子同步核验，两头的数收上来一对，之前那些藏着没报的人和地，大概就都能被暴露出来。”
薛留槿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嘶……那群老头肯定要闹了，这等于把他们的根基给刨了啊。”
红鸳轻笑：“猜的不错。”
“度田和编户刚开始没几个月，就出了一桩大事。”
“鹤鸣山被发现与外敌勾结，私贩军火，朝中一时掀起轩然大波。”
红鸳朝着薛留槿眨眨眼：“十三你猜，是谁发现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