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王斌便跟着母亲、姐姐坐上回乡里的早班车。
老旧的客车摇摇晃晃,车身哐当作响,一路颠簸穿梭在城乡之间的砂石路上。
车窗敞开着,裹挟着泥土腥气和稻禾清香的风灌进车厢,却吹不散王母心头的执念,她从县城出发开始,嘴巴就没停过,一路絮絮叨叨,句句都围着进城、前程、攀高枝打转。
“你看看咱们邻村老赵家的儿子,跟你一般大的年纪,当初也是退伍回来,在乡里木工厂上班。”王母靠在车窗边,语气满是艳羡,不停给王斌念叨着身边的例子,“人家运气好,谈了个城里纺织厂的正式女工,女方家里有门路,父亲是厂长,家里亲戚也在各个单位上班。
两人一成亲,家里立马帮他安排进了国营单位,直接跳出农门,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。”
“现在人家夫妻俩都在城里上班,住着单位分的公房,旱涝保收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每个月稳稳拿工资。老两口后半辈子也跟着享清福,搬去城里带孙子,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先后跟着进了城,没过几年,都在城里落了户主,再也不用守着几亩薄田刨食,在村里走路都抬头挺胸,谁不羡慕?”
王母说的这些话,虽然势利,却是当时社会的现状。
九十年代正是城乡差距最悬殊、农村人最盼着进城扎根的年代。
乡下的日子苦,全靠老天爷吃饭,春种秋收,日日劳作,遇上旱涝灾年,一年到头就白忙活,温饱都难安稳。世世代代的农村人,最大的心愿就是跳出农门、进城落户、吃上皇粮。
那时候的城里,是乡下人心目中遥不可及的天堂。
城里有平整干净的柏油马路,有亮堂气派的楼房,有彻夜明亮的路灯,有琳琅满目的百货商场;城里有国营工厂、机关单位,有铁饭碗工作,不用看天吃饭,每月按时发工资,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补贴。
城里人生下来就有城镇户口,读书、招工、就医、分房,样样优先。不像农村人,一辈子困在土地里,祖祖辈辈都是农民,被田地和大山困住一辈子。
更让人眼红的是,只要能在城里站稳脚跟,不仅自己脱胎换骨,还能帮扶一整个家族。
谁家孩子能进城工作、娶城里媳妇、嫁城里干部,就是全村的顶流喜事,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,能被十里八乡念叨好几年。
农村孩子,要么就是通过努力读书,考上大学,改变整个家族命运。
没考上大学的,那就凭借着一副好模样,拼尽全力找个城里姑娘成家,靠着姻亲关系扎根城市;无数长相好看的农村姑娘,也宁愿远嫁城里,只求摆脱面朝黄土的苦日子。
王娟也在一旁附和,顺着母亲的话继续劝:“可不是嘛!现在这年头,读书、当兵,最终目的不都是为了进城、找稳定工作?靠自己打拼太难了,普通人没背景没靠山,熬十年二十年未必能走出大山。能有个正经门路、现成的机会,少奋斗一辈子,傻子才不珍惜。”
“范家给你的,就是别人努力多少年都求求不来的出路!多少乡镇干部、年轻干事挤破头想攀附范局长,都没有门路,你倒好,人家主动看好你,你还犹犹豫豫。”
母女俩一唱一和,句句都是现实,字字都是时代的大势。
车厢里人声嘈杂,满是回乡村民的闲谈,话题也绕不开打工、进城、挣钱。
有人说着要去广城进厂打工,有人托人找镇上的临时活,所有人的心愿都一模一样:摆脱贫苦的农村日子,往高处走、往城里去,走出农门。
王斌靠在车窗角落,微微垂着眼,一言不发,满心疲惫。
耳边全是母亲和姐姐的唠叨,脑子里全是表叔昨天那番功利现实的话,一边是全村人趋之若鹜的进城前程、人人羡慕的体面人生,一边是他放不下的真心和愧疚。
车窗外,飞速倒退的都是连绵的青山、成片的稻田、低矮的黄泥瓦房,是他生长的土地,也是所有人拼命想逃离的山窝窝!
他心里愈发沉闷,第一次真切感受到,在这个人人向利、人人奔赴前程的年代,真心和偏爱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全车人都在为进城谋生欢喜奔波,只有他,手握别人梦寐以求的进城捷径,却满心抗拒、万般纠结。
是啊,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,肩负着全家人的重托,只要他开口同意,他不但很快调到城里,甚至可以通过关系,把几个姐姐,姐夫们都带到城里。
也就是说,凭借这段婚姻,他可以把整个家里的人带出这片大山,从此过上人人都向往的城里生活。
可让他跟一个不爱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,那种日子,光是想一想,就让他从心底发冷、窒息。
那将是往后数十年,朝夕相对,却无话可谈的冰冷日子。是日日同桌吃饭、同屋居住,却永远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。没有心动,没有惦记,没有满心奔赴的暖意,更没有琐碎日常里的温柔与迁就。
往后清晨醒来,身边躺着的不是眉眼灵动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林美娇,不是那个会早起为他熬汤做饭、事事体贴、处处温柔的姑娘。而是陌生拘谨、毫无共鸣的范小倩。
他不会期待归家,不会有人记着他的口味,不会有人在他疲惫下班、执勤归来时,备好热饭热汤,嘘寒问暖。
城里姑娘娇气,不但不会照顾人,相反,很可能还要他照顾她,哄着她,处处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。
往后的三餐四季,只剩敷衍的寒暄、客套的相处,日复一日的平淡枯燥,寡淡得如同白开水,无味,却要喝一辈子。
日子看似体面光鲜,住着城里的楼房,拿着安稳的薪资,仕途步步高升,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,可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