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跳到30分钟整的时候,餐车已经变成了一个菜市场。
沈溯从包厢走出来,发现走廊里挤满了人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在用拳头砸车窗玻璃——那玻璃纹丝不动,连裂纹都没有出现。一个光头男人抄起走廊里的金属灭火器,抡圆了砸向车窗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,结果灭火器瘪了一块,车窗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操!这他妈什么玻璃!”光头男人甩着手,虎口震出了血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一个靠在餐车门框上的女人冷冷地说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牙签,“系统锁死的空间,你想出去?等你死了就能出去了。”
她叫何颖,沈溯记得这个人。情报型玩家,擅长信息搜集和人物侧写,说话带刺,但脑子好使。此刻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女士外套,头发盘在脑后,看起来像个冷艳的富家小姐,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藏不住。
沈溯走进餐车的时候,里面的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。桌上的银质餐具和玫瑰花被推到一边,取而代之的是摊开的报纸、手绘的地图、以及用口红写在餐巾纸上的潦草笔记。
没有人有纸笔,但人类的求生欲总能找到替代品。
“沈溯。”何颖叫住他,“听说你在包厢里找到了一份报纸?日期是6月28日?”
沈溯点了点头,把报纸递给她。
何颖扫了一眼头版,眉头皱了起来:“斐迪南大公……明天遇刺?不对,今天是6月28日,报纸上说‘明日访问’,那就是6月29日?等等,历史书上写的斐迪南大公遇刺是6月28日啊。”
“报纸是提前印的。”沈溯说,“1914年6月28日是星期日,报纸的日期标注通常是第二天。这份报纸是6月28日发行的,内容说‘明日访问’,实际访问和刺杀都发生在当天——6月28日。”
何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那是聪明人遇到聪明人时才会出现的审视。
餐车里的气氛越来越躁。
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挥舞着手臂喊:“大家听我说!我们必须团结起来,选出一个队长!b级副本不是闹着玩的,我经历过三次b级,死了十七个人——”
没人理他。
一个年轻女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,嘴里反复念叨“我不想死”。她旁边站着一个脸色发青的男生,正在用手机(竟然还能开机)给家里人录遗言,虽然明知道发不出去。
“你们看!外面有人!”
一声尖叫让所有人涌向了左侧的窗户。
窗外,列车正驶过一片农田。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弯腰干活,完全没注意到这列从时光深处驶来的火车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宁静,和餐车里的混乱形成了荒诞的对比。
白秋没有挤过去看热闹。
她正在做一件只有她才会想到的事——爬高。
只见她一个助跑,踩着餐车的椅子扶手弹跳起来,双手抓住行李架的边缘,像只猴子一样翻了上去。行李架是镂空黄铜打造的,离地面将近两米五,普通玩家就算能爬上去也不敢在上面移动,但白秋在上面如履平地。
“白秋,你干嘛?”沈溯抬头问。
“看风景。”白秋头也没回,手脚并用沿着行李架往前爬。
她不是在看外面的风景。她是在看车厢的结构。
从行李架的高度,可以俯瞰整个餐车和两侧走廊。她快速扫描了第二节到第六节车厢的天花板、通风口、以及车厢连接处的构造,然后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节车厢的尽头——
“沈溯!最后一节车厢有个包厢,门是锁着的!”白秋喊道,“门上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,像是……像是古代文字,又像是数学符号,我看不懂!”
沈溯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刻着符号的锁住的包厢。在副本里,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装饰品。
“能看清符号的样式吗?”他问。
白秋眯着眼睛看了几秒:“有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角,三角中间有个眼睛。还有像沙漏一样的图案,上下两个三角中间一个细腰。还有一个……像是一个人在走路,但脚底下是波浪线。”
沈溯的大脑已经开始检索了。
圆圈套三角,中间有眼睛——全视之眼,共济会的符号,但也经常出现在时间相关的神秘学图案中。沙漏——时间的象征。人走在波浪线上——可能是“渡过时间长河”的隐喻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,那个包厢就是副本的关键节点。
“陆仁甲。”沈溯叫了一声。
陆仁甲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沉默得像一堵墙。听到自己的名字,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,表示在听。
“盯住那个包厢的位置,别让人靠近,也别让人破坏。如果有人试图进去,记下是谁。”
陆仁甲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疑问,甚至没有眼神交流。沈溯喜欢这种人。
餐车里的骚动被一阵新的尖叫声打断了。
“谁开的门?门打不开啊!”
一个玩家试图推开餐车尽头的连接门,发现被锁死了。不止那一扇——所有通往车厢外部的门全部锁死,车窗也无法打开。整个列车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棺材。
有人在骂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已经开始写遗书。
沈溯没有理会这些。他回到餐车长桌前,把报纸摊开,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。除了头版的斐迪南大公新闻,报纸上还有天气预报、股票行情、戏剧广告、以及一则关于“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活动频繁”的短讯。
他一边读,一边在【思维宫殿】里搭建时间线。
1914年的欧洲,巴尔干半岛是火药桶。奥匈帝国在1908年吞并了波斯尼亚,塞尔维亚对此怀恨在心。斐迪南大公是奥匈皇储,他访问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视为挑衅。刺客普林西普已经在等待了。
但系统为什么要让列车停在这里?
如果是历史再现,那么“死亡事件”就是斐迪南大公的遇刺。但系统说的是“每停靠一站,就会有人死亡”,而不是“历史人物会死亡”。那个死者,可能是玩家。
沈溯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不对。如果只是历史再现,为什么要叫“迷雾列车”?为什么要强调“时间循环”?每个停靠站都是不同时代的投影——这意味着第一站不只是1914年,而是1914年的一个投影,一个可以被改变的投影。
改变历史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沈溯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——改变历史这件事,从来都不是免费的。
“沈溯。”
陆仁甲的声音从餐车入口处传来,低沉而平静,但沈溯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压着的重量。
他抬起头。
陆仁甲站在餐车门口,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体格几乎把整个门框塞满了。他没有走进来,只是微微侧身,让沈溯能看到他身后走廊里的三个人。
三个男人,正聚在第三节车厢和第四节车厢的连接处,低声交谈。
他们的姿势和表情跟其他玩家完全不同。没有恐慌,没有焦虑,没有那种被突然扔进陌生环境时的手足无措。相反,他们的眼神是冷的、沉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厌倦。
那不是新手的眼神。
那是老兵的眼神。
沈溯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三个人在交谈的时候,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或表情,但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,每个人都能看到另外两个人的盲区。这是经过长期配合才会形成的默契。
更重要的是,当列车开始减速的时候,这三个人的反应比其他玩家快了至少两秒。在其他人还在愣神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交换眼神了——一种无声的、快速的信息传递。
“他们是谁?”沈溯问。
陆仁甲摇了摇头,表示不知道名字,但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
“老手。”
沈溯记下了这三个人的长相。一个偏瘦,颧骨很高,眼神像鹰。一个矮胖,但肩膀很宽,重心很低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第三个最不起眼,普通身高普通长相,混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到,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所有人的手。
不看在看脸,在看手。
这个人,是玩刀的。
列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。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郊,出现了低矮的房屋、石板路、以及穿着二十世纪初期服饰的行人。远处,一座具有奥匈帝国风格的火车站正在缓缓靠近——红砖外墙,拱形窗户,钟楼上的指针指向上午十点十分。
餐车里的所有玩家都挤到了窗户边。
“到了到了到了!”
“萨拉热窝……真的是萨拉热窝……”
“你们看那些人的衣服,好老气。”
“闭嘴,都闭嘴!系统要说话了!”
所有人的手腕同时震动。
银色怀表图案闪了三下,然后那个没有感情的机械声再次响起——
【系统提示:第一站“萨拉热窝”已到达。】
【列车将在本站停靠45分钟。】
【死亡事件将在30分钟内发生。】
【请玩家注意:离开列车后,所有行为后果自负。】
【祝您游戏愉快。】
祝您游戏愉快。
听到最后那句话,沈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讽刺。
车门打开了。
不是被玩家撬开的,不是被系统指令打开的,而是像一扇普通的火车门一样,从外面被拉开了。
一股冷风灌了进来。
那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铁锈、尘土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。不是1914年萨拉热窝该有的火药味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更本质的、属于战争和死亡的气味。
沈溯深吸了一口。
他是第一个走下车的玩家。
布洛克鞋踩在站台的碎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阳光很好,六月底的巴尔干半岛热得像个蒸笼,但那股风里的火药味让他后背发凉。
站台上空无一人。
不对,不是空无一人——是有人的,但那些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影子。他们穿着1914年的衣服,有的在等车,有的在搬行李,有的在卖报纸,但全都像老旧电影里的画面一样,不清晰,不真实,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。
时间投影。
沈溯想起系统描述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每个停靠站都是不同时代的投影”。
这些人是投影,不是真人。真正的人类,只有他们这三十个玩家,以及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站台出口处。
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站务员,正用一种诡异的、僵硬的姿态盯着他们。那个站务员不是投影——他是实的,有血有肉,眼神里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。
沈溯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玩家们。
三十张脸,三十种表情。恐惧、兴奋、麻木、绝望、冷静、狂热。
他看到了那三个“老手”已经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里,每个人都低着头,不跟任何人对视。
他看到了白秋从行李架上跳下来,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,动作干净利落,脸上带着那种只有肾上腺素上涌时才会出现的兴奋笑容。
他看到了陆仁甲最后一个走下台阶,站在车厢门口,像一尊门神一样扫视了一遍站台,然后走到沈溯身边,什么也没说。
系统提示音再次在每个人耳边响起,这次是单独的、个人化的提示——
【死亡事件倒计时:29分58秒。】
【29分57秒。】
【29分56秒。】
钟声响起来了。
不是列车的钟,是站台上那座奥匈帝国风格钟楼的钟。大钟敲响了十点半的报时,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沈溯数着钟声,眼睛却在扫视站台出口处的街道。
街道尽头,隐约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正在缓缓驶来。
车上插着一面小旗子。
奥匈帝国的旗帜。
斐迪南大公的车队。
还有不到三十分钟,普林西普就会从人群中冲出来,扣下扳机。两枪,一颗子弹穿过斐迪南大公的颈静脉,另一颗打穿了他的妻子索菲的腹部。夫妻二人会在十五分钟内死去,然后整个世界都会跟着陪葬。
而在这三十分钟里,他们三十个人中,也会有人死去。
沈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烙印。
29分11秒。
他迈开步子,走向站台出口。
身后,三十个玩家的脚步声杂乱地响起,像一群被赶上岸的沙丁鱼,惊慌失措,毫无章法。
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是稳的。
一个是陆仁甲,沉重而有节奏,像鼓点。
一个是白秋,轻快而敏捷,像猫。
还有一个脚步声,沈溯没听出来是谁。
那个脚步声很轻,轻到几乎不存在,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,精准得像一台机器。
沈溯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这趟车上,所有人的底牌都还没翻开。
而他,最擅长的就是等别人先亮牌。